韓玲隻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
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更讓她感到崩潰的一幕發生了。
王重山的右手,竟然還摟著另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
那女孩的臉上,帶著諂媚又羞怯的笑容,正把頭依偎在王重山的肩膀上。
韓玲認得她。
那是她母親前不久剛認的幹女兒,一個剛從技校畢業,被安排進廠裏做文員的女孩。
夜風吹過。
陳彩樺身上的香水味,混合著王重山身上的酒氣,還有那個年輕女孩身上廉價的甜膩氣息,一同飄進了韓玲的鼻子裏。
讓她感到一陣陣作嘔。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父親為何能如此順風順水。
明白了母親為何對父親的所作所為,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個家,這個廠,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
“王局,您慢點。”
陳彩樺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惡心的嬌嗲。
“沒事,你媽我……啊不,你幹媽我酒量好著呢!”
那個年輕女孩笑著,身子更是往王重山懷裏貼了貼。
“哈哈哈哈!”
王重山發出得意的,豬一般的笑聲。
韓玲再也忍不住了。
她從樹後猛地衝了出來,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
“王重山!”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
“你放開她!”
她指著王重山,指著自己的母親,渾身都在發抖。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吼,讓門口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王重山眯著醉眼,看清了來人是韓玲,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陳彩樺更是臉色大變,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玲玲?你……你怎麽回來了?你不是……”
“閉嘴!”
韓玲衝著自己的母親,發出了有生以來第一聲怒吼。
“我沒有你這樣的媽!”
她轉向王重山,眼神裏充滿了鄙夷與仇恨。
“你這個道貌岸然的畜生!”
王重山臉色一沉,沒想到這個小丫頭片子敢當眾罵他。
他鬆開懷裏的兩個女人,晃晃悠悠地走到韓玲麵前。
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
“小丫頭片子,嘴巴挺厲害啊?”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啪!”
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韓玲的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扇倒在地。
她的嘴角,瞬間流出了鮮血。
耳朵裏,嗡嗡作響。
“你懂個屁!”
王重山指著韓玲的鼻子,囂張地罵道。
“陽光軸承廠能有今天,全靠老子!”
“你爸韓連心進去了,這個廠子,以後就是老子說了算!”
“你媽,還有你這個幹妹妹,都得聽我的!”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敢跟我叫板?你還嫩了點!”
陳彩樺麵露尷尬與驚慌,趕緊上前拉住王重山。
“王局,王局您消消氣,她還是個孩子,不懂事……”
她又回過頭,去拉扯地上的韓玲。
“玲玲,你快別說了!快給王局道歉!”
韓玲趴在冰冷的地上,看著自己的母親,那張臉上,沒有心疼,隻有恐懼與諂媚。
她的心,如刀絞一般。
最後一絲對家庭的幻想,被這一巴掌,徹底打碎。
王重山似乎覺得還不過癮,又朝著地上的韓玲,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然後,他重新摟住麵色尷尬的陳彩樺,和那個嚇得不敢說話的幹女兒,大搖大擺地,重新走進了招待所的大門。
“哐當”一聲。
那扇門,重重地關上了。
也關上了韓玲心中,最後的一點光。
她趴在地上,很久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夜,更深了。
風,更冷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地上爬起來的。
她隻知道,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裏的疼。
她沒有回宿舍。
她也沒有哭。
她的眼淚,仿佛在那一巴掌之後,就流幹了。
她的心裏,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燒的灰燼。
既然這個世界這麽肮髒。
那就一起毀滅吧。
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玉石俱焚的決定。
她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廠區,攔下了一輛深夜經過的出租車。
“去市委家屬院。”
司機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紅腫的臉和嘴角的血跡,有些猶豫。
韓玲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拍在副駕駛上。
“走。”
她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半夜十二點。
河東市紀委書記程正身的家裏,燈還亮著。
他正在書房裏,看一份省裏下發的文件。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這麽晚了,會是誰?
他帶著一絲警惕,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頭發散亂,臉頰紅腫的年輕女孩。
女孩的眼神,卻異常的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
“您是程書記嗎?”
程正身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是。”
“我是陽光軸承廠韓連心的女兒,韓玲。”
女孩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來,實名舉報。”
“舉報河東市工業局局長王重山,與我母親陳彩樺,存在長期的權色交易,以及貪汙腐敗行為。”
程正身,這位見慣了風浪的紀委書記,瞳孔猛地一縮。
他讓開身子,聲音凝重。
“進來談。”
書房裏,韓玲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放在了程正身的書桌上。
“這裏麵,是我母親的日記,記錄了她和王重山多年來不正當關係的細節。”
“還有一些他們私下見麵的照片,是我爸找人偷偷拍的。”
“另外,還有我們廠裏一些不正常的賬目往來記錄的複印件,很多都指向了王重山的小舅子開的一家原材料公司。”
她把她所知道的,她所能找到的所有證據,都拿了出來。
毫無保留。
程正身一份份地翻看著那些材料,臉色越來越凝重。
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那些觸目驚心的賬目,無一不指向一個巨大的腐敗網絡。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遍體鱗傷,卻眼神堅定的女孩。
“孩子,你想清楚了。”
“這些東西一旦交上來,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整個家庭,就都毀了。”
韓玲慘然一笑,笑容裏滿是悲涼。
“它早就已經毀了。”
“我隻是,不想讓這些肮髒的東西,再繼續害人。”
她看著程正身,眼神裏帶著一絲請求。
“程書記,我隻有一個要求。”
“我怕他們官官相護,所以我把這些材料,也同時寄往了省紀委。”
“我希望,這件事,能得到一個公正的處理。”
程正身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的,要更聰明,也更決絕。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放心。”
“國法昭昭,絕不容情。”
從程正身家裏出來,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白光。
韓玲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感覺整個身體都被掏空了。
她做完了她該做的一切。
接下來,就隻能等待審判了。
審判王重山。
也審判她的家庭。
以及,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