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徐廠長……”

一車間主任李河濱,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他這個在廠裏講了一輩子資曆的老主任,此刻看著徐牧野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不解。

“這事兒……靠譜嗎?”

“以前……以前可沒這麽幹過的啊。”

“是啊,牧野。”

一直沉默的師父蔣行川,也皺起了眉頭,他的性格溫吞,但考慮問題很周全。

“這麽大的事,上麵……能批嗎?”

“萬一政策變了,咱們投進去的錢,不都打水漂了?還有,這跟上次承包經營有什麽不同啊?”

大家的擔憂,是實實在在的。

在這個年代,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一場政治風波。

把國營企業搞股份製,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徐牧野沒理承包經營那茬,這中間的不同和變動,他一時也沒辦法跟大家解釋。

“大家擔心的,我都明白。”

徐牧野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滿是灰塵的窗戶。

一股新鮮的,帶著工廠特有鐵鏽味的空氣,湧了進來。

“這件事,我已經向市委的紀國綱副書記,做了專題匯報。”

“紀書記,全力支持我們。”

“他告訴我們,大膽地去幹,市裏,會給我們開綠燈!”

轟!

這句話,比剛才的“股份製改革”,還要震撼。

紀國綱!

市委副書記!

他竟然親自點頭了!

會議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

對錢最敏感的陸華鋒,眼睛裏已經開始放光了。

“牧野!你的意思是,我們以後買了廠裏的股份,廠子賺的錢,我們也有份?”

“沒錯。”

徐牧野轉過身,肯定地說道。

“以後,大家既是工人,也是股東。”

“廠子是大家的,幹好幹壞,都和我們自己的腰包,直接掛鉤。”

“我宣布,立刻成立紅旗廠股份製改革領導小組。”

“由我任組長,徐廠長任副組長。”

他看向在座的幾位。

“蔣師傅,李主任,肖偉業,陸華鋒,你們都是小組的成員。”

“我們的任務,是在三天之內,拿出一份詳細的,可行的改革方案。”

“包括股本如何設置,每股多少錢,員工如何認購,股權如何分紅,等等。”

“三天後,我親自拿著方案,去市裏報批!”

徐牧野的語氣,斬釘截鐵。

那股強大的自信與魄力,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心中的疑慮與不安,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激動與期待的情緒所取代。

接下來的三天。

整個紅旗廠,都沉浸在一種亢奮而又緊張的氛圍中。

改革小組的幾個人,幾乎是連軸轉,吃住都在廠裏。

無數次的爭論,無數次的推演。

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打磨。

三天後。

一份厚厚的,凝聚了所有人智慧與心血的《紅旗配件廠股份製改革試點方案》,正式出爐。

徐牧野拿著這份方案,再次走進了市委大院。

這一次,審批的效率,高得出奇。

在紀國綱的親自過問和推動下,工業局的馬保三局長,更是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積極性。

原本需要層層上報,等上幾個月都不一定有回音的複雜流程。

這一次,被壓縮到了極致。

市裏,特事特辦。

僅僅又過了兩天。

一份蓋著海陽市工業局和紅旗配件廠兩個鮮紅大印的公告,赫然出現在了市報最顯眼的位置。

同時,在紅旗廠的大門口,公告欄上,也貼出了同樣內容的紅頭文件。

《關於同意海陽市紅旗配件廠進行股份製改革試點的批複暨改革試點公告》

公告的標題,黑體加粗,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海陽市平靜的工業池塘。

公告詳細說明了此次改革的背景,目的,以及具體的股權認購方式。

將紅旗廠現有淨資產評估為八百萬元,其中的四百萬股劃為國家股,四百萬股為徐河源、徐牧野個人出資。

另增發兩百萬股,每股一元,麵向本廠職工進行公開募集。

多購多得,自願參與。

公告一出。

整個海陽市的工業係統,徹底沸騰了。

無數國營廠的廠長和工人們,拿著報紙,反複地看著那篇公告,臉上的表情,是震驚,是疑惑,是難以置信。

股份製?

紅旗廠那個半死不活的爛攤子,居然成了全市第一個吃螃蟹的?

而且還是市委親自點頭,工業局全力支持的試點?

無數羨慕,嫉妒,夾雜著一絲不甘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紅旗廠,聚焦到了那個叫徐牧野的年輕人身上。

他們想不通。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有什麽樣的通天手腕,才能辦成這樣一件,在他們看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正在海陽市的上空,悄然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紅旗廠,正準備迎接一場,脫胎換骨的洗禮。

公告欄前,人頭攢動。

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每一個從公告欄前擠出來的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迷茫,還有一絲被點燃的興奮的複雜表情。

“股份製?”

“啥是股份製?”

“公告上寫了,就是咱們自己掏錢,買廠裏的股份,當股東。”

“當股東?跟電影裏演的上海灘大老板一樣?”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以後廠子賺了錢,咱們就能分紅!”

議論聲,爭吵聲,詢問聲,在紅旗廠的上空嗡嗡作響。

這則公告,比任何一次加薪的通知,都更具衝擊力。

它觸動了每一個工人最敏感的神經。

廠子,不再是國家的,也不再是廠長的。

它將變成“我們”的。

這個概念,在1988年的秋天,對這些習慣了埋頭幹活,按月領工資的工人們來說,太過新奇,也太過刺激。

臨時設立的認購辦公室,就設在廠部一樓的會計室。

肖偉業這個宣傳動員負責人,嗓子都快喊啞了。

他站在一張桌子上,手裏拿著一個鐵皮擴音喇叭,唾沫橫飛。

“都靜一靜!靜一靜!”

“我再跟大家解釋一遍!”

“這次認購,完全自願!一塊錢一股,一百股起購,上不封頂!”

“大家量力而行,不要影響正常生活!”

“但是!”

他話鋒一轉,提高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