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抬著頭,呆呆地看著黑板上那幾行字。

看著那個,站在黑板前,身形挺拔的年輕人。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聽一個神話。

一個遙遠到,近乎荒謬的,神話。

可是,當他們,對上徐牧野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深邃的眼睛時。

他們心底裏那份懷疑,卻又開始,不可抑製地動搖了。

他們想起了,幾個月前大半年前。

這個年輕人,也是這樣,站在所有人麵前,說要拿下日本人的訂單。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可現在,日本人,帶著謙恭的笑容,和一份沉甸甸的合同,離開了。

他們又想起了,那條被所有人,包括日本專家,都判定為“工業垃圾”的生產線。

在這個年輕人的手裏,起死回生。

變成了,一座能印出鈔票的,金山。

這個男人,似乎,真的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魔力。

或許……

或許這個看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一樣的“三年計劃”。

真的,有實現的那一天?

一個念頭,像是一顆火種,在每個人的心裏,悄然點燃。

許久。

蔣行川,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那張,總是顯得有些溫吞的臉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抹,異樣的潮紅。

他緩緩地,站起身。

走到徐牧野的麵前。

他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從徐牧野的手裏,接過了那半截粉筆。

然後,他轉過身。

在“變速箱軸承研發小組”的後麵,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筆觸。

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蔣行川。

他也要加入這個小組。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誓言。

也像是一聲,吹響了衝鋒號角的,驚雷。

林胡楊跟著在前麵寫上了他的名字。

會議室裏,其餘幾個技術骨幹,你看我,我看你。

最終,他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默默地,排在了蔣行川的身後。

他們的臉上,有忐忑,有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徐牧野看著眼前這一幕,笑了。

"那就這麽定了,我來做這個組長,林總工做副組長,蔣師傅做協調員。"

那場關於“三年計劃”的會議,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紅旗廠內部,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漣漪。

激進。

瘋狂。

不切實際。

這是大多數人,在最初聽到那個“一千五百萬”目標時的第一反應。

然而,當徐牧野的名字,與這個計劃聯係在一起時,那份質疑,便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絲敬畏與期待。

他已經創造過一次奇跡。

誰又能斷定,他不會創造第二次。

整個工廠的氛圍,因此變得有些奇特。

白天的車間裏,機器的轟鳴聲,似乎比以往更加賣力。

工人們的臉上,少了些拿到訂單後的鬆懈,多了份沉甸甸的,被注入了某種信念的專注。

而到了夜晚,技術科的燈,總是亮到最晚。

林胡楊帶著他的技術骨幹們,幾乎是把家都搬到了會議室。

桌上,堆滿了從各個渠道搜羅來的,關於材料學與熱處理的書籍。

爭論聲,計算尺劃動的聲音,鉛筆在圖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常常會持續到天際泛白。

一股無形的,繃緊了的弦,在紅旗廠的空氣中,悄然拉開。

徐牧野,卻反而從這種高強度的技術攻關中,暫時抽離了出來。

他很清楚,技術的突破,非一日之功。

急不得。

而眼下,還有一件更具煙火氣,卻同樣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解決。

……

紅旗廠的食堂,徹底變了樣。

中午時分,還沒到飯點,長長的隊伍,就已經從打飯的窗口,一直排到了食堂門口。

空氣裏,不再是過去那種寡淡的,水煮白菜混合著陳年油垢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帶著一絲焦香的紅燒肉香氣。

是酸辣土豆絲那股,勾人唾液的酸爽。

還有大鍋熬煮的骨頭湯,那股子醇厚而溫暖的鮮味。

整個食堂,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工人們端著滿滿當當的鋁製飯盒,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

臉上,洋溢著一種,樸素而滿足的幸福感。

“今天這紅燒肉,燒得地道!”

“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湯汁拌飯能吃三大碗!”

“還是沈科長的手藝好,這可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強太多了。”

“那可不,你看人家那用料,多實在。”

議論聲中,沈青禾正係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了光潔的臉頰上。

她一手握著巨大的鐵勺,在一口沸騰的大鍋裏攪動著,另一隻手,還要指揮著幾個幫忙的家屬工,切菜,洗碗。

整個後廚,像是一個高速運轉的戰場。

而她,就是那個最核心的,指揮官。

徐牧野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的眉頭,下意識地,微微蹙起。

他走到沈青禾身邊,從口袋裏掏出一方幹淨的手帕,輕輕替她擦去額角的汗水。

“累壞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沈青禾抬起頭,看到是他,那雙被水汽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裏,瞬間,就亮起了光。

她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

“不累。”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忙碌後的沙啞,卻透著一股子興奮。

“牧野,你快看,今天食堂的流水,又破紀錄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個小黑板。

上麵用粉筆,記錄著每天的營業額。

那個數字,一天比一天高。

這意味著,食堂不僅實現了自給自足,甚至,開始為廠裏創造利潤。

這讓她,充滿了成就感。

徐牧野的目光,卻沒有去看那個黑板。

他的視線,落在她那雙,因為長時間握著廚具,而有些微微發紅的手上。

“人手還是不夠。”

他陳述著一個事實。

“特別是缺一個能掌勺的大師傅。”

沈青禾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她歎了口氣。

“是啊。”

“現在菜品還是太單一了,都是些家常菜。”

“我想著,再加一些複雜的菜式,比如糖醋裏脊,鍋包肉什麽的,可我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

“而且,我這點手藝,都是自己琢磨的野路子,真要做給這麽多人吃,心裏還是沒底。”

她有些苦惱地說道。

“這事,我來解決。”

徐牧野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看著沈青禾,眼神,認真而鄭重。

“青禾,你的任務,不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廚子。”

“你是食堂的管理者,內務科的副科長呢。”

“以後,掌勺顛勺這種活,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你隻需要負責,把控好食材的采購,菜品的質量,還有財務的管理。”

沈青禾愣了一下。

她看著徐牧野,一時間,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徐牧野不是在跟她商量。

而是在為她,規劃一條,更清晰,也更長遠的道路。

從一個單純的,想要為心上人分擔辛勞的女孩。

到一個,真正的,能夠獨當一麵的,管理者。

“那……我們去哪裏找,靠譜的大師傅?”

她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