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

“前段時間,大家也知道,我病倒了。”

“醫生說,我這身體,不能再操勞了。”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

“所以,經過我和廠委會的慎重考慮,也向上級組織打了報告。”

“我決定,辭去紅旗汽修廠廠長的職務。”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工人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舍。

“老廠長!”

“廠長,您可不能走啊!”

“我們離不開您啊!”

人群中,幾個老師傅激動地站了起來,眼圈都紅了。

徐河源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嘈雜聲漸漸平息。

“我不是要走。”

“我這輩子,都是紅旗廠的人,死了,骨灰也得埋在廠後麵的那片山坡上。”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嘲,卻更多的是深沉的眷戀。

“我隻是退居二線,以後呢,就擔任咱們廠的工會主席,幫大家夥看看家,搞搞後勤。”

“至於廠長這個擔子……”

他轉過頭,看向了身邊。

徐牧野就坐在他旁邊,一身筆挺的白襯衫,黑色的西褲,神情平靜。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他年輕,挺拔,像一棵正在茁壯成長的白楊。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徐河源的視線,落在了徐牧野的身上。

“從今天起,就正式交給徐牧野同誌。”

徐河源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鄭重。

“希望大家,以後支持小徐廠長的工作,就像支持我一樣!”

“把我們紅旗廠,帶出個新天地來!”

禮堂裏,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在短短一兩年裏,給這個死氣沉沉的工廠,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先是搞指標貨的交易,從各個汽修廠裏弄來各種零件,然後拿到黑市去賣,改善工人的生活。

又直接搞來減震器的生產線,上馬生產減震器。

再是先承包,後來又搞股份製改革。

甚至到最後弄上了輪轂軸承的生產線,成了全球赫赫有名的三田汽車的供應商。

讓紅旗廠由一個修汽車的體製內人人都輕視的小廠,成了如今幾百號工人,一年產值上千萬的汽車配件廠。

哪還有人不服他的?

他早已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與信服。

平時叫他,也早就沒了“副”字。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

那掌聲,清脆,響亮。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掌聲,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引爆了全場。

雷鳴般的掌聲,在禮堂裏轟然炸響,經久不息。

工人們用最樸素,最熱烈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擁護。

肖偉業、蔣行川、陸華鋒、李小毛、翟光明、張鐵強等人站在台下,看著這一幕,眼眶都有些發熱。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紅旗廠的一個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始了。

徐牧野站起身,對著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堅定而有力。

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扛起的,是幾百個家庭的生計,是一個老廠長的囑托,是一群工人的信任。

這副擔子,千斤重。

……

權力的交接,順利得超乎想象。

徐牧野正式成為了紅旗廠的掌舵人。

他沒有搞什麽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虛套,一切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生產車間裏,機器的轟鳴聲比以往更加有力。

肖偉業正帶著人,對那幾棟閑置的職工宿舍樓進行測繪和評估,準備啟動修繕計劃。

肖偉業那邊,也傳來了一些關於劉宏偉家屬的零星消息,雖然還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但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撒開。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暴風雨,總是在最平靜的時候,悄然來臨。

這天下午,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在沒有提前通知的情況下,直接開進了廠區。

車上下來兩個穿著製服,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他們徑直走進了廠長辦公室。

“請問,哪位是徐牧野廠長?”

其中一個國字臉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徐牧野從一堆圖紙中抬起頭。

“我就是。”

“我們是市安監局的。”

國字臉男人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直接拍在了徐牧野的辦公桌上。

“這是對你們廠的,停產整頓通知書。”

辦公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蔣行川和陸華鋒剛好進來匯報工作,聽到這句話,都愣在了原地。

停產整頓?

徐牧野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沒有去看那份通知,而是平靜地看著對方。

“理由。”

“理由?”

國字臉男人冷笑一聲,指了指窗外。

“你們廠的設備,嚴重老化,存在巨大的安全生產隱患。”

“根據群眾舉報,我們經過初步核查,認為情況屬實。”

“從現在起,紅旗汽修廠必須立即停產,進行全麵整頓。什麽時候整頓合格,我們驗收通過,什麽時候才能恢複生產。”

他的話,說得斬釘截截,不留一絲餘地。

群眾舉報?

徐牧野的心裏,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劉宏偉的後手。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而且這一招,比之前的任何一招,都更加陰狠,更加致命。

封鎖原材料和銷售渠道,他們還能想辦法自救。

可是一紙官方的停產令,就等於直接扼住了工廠的喉嚨,讓所有自救的手段,都變成了無用功。

資金鏈會斷裂。

工人的信心會崩潰。

剛剛簽訂的合同會變成廢紙。

這個剛剛看到一絲曙光的工廠,會被瞬間打回原形,甚至,萬劫不複。

好一招釜底抽薪。

“這不可能!”

蔣行川第一個忍不住了,他漲紅了臉。

“我們廠的設備雖然是二手的,但我們天天檢修,保養得好得很,根本不存在什麽安全隱患!”

“你們這是胡亂執法!”

“注意你的言辭!”

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男人,厲聲喝道。

“我們是依法辦事!你們要做的,是服從,而不是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