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慶汽修廠,坐落在河口縣城郊。
廠區不大,二三十個工人的規模,院子裏零星停著幾輛等待修理的舊卡車,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比不上市裏大廠的氣派,卻也有一份獨特的安靜。
兩人直接找到了廠長辦公室。
廠長名叫朱成果,四十多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麵容看著穩重,眼神卻很活絡。
聽徐牧野說明來意,朱成果顯得有些驚訝。
“紅旗廠?你們廠業務這麽好?”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也給徐牧野和肖偉業倒上。
“不怕你們笑話,我們雙慶廠,業務量一直上不去,每年批下來的配件采購指標,根本用不完。”
這話正中徐牧野下懷。
“朱廠長,既然這樣,你看能不能……把你們用不完的采購指標,勻給我們紅旗廠一部分?”
徐牧野直接切入正題。
“咱們都是兄弟廠家,相互幫襯一下。”
“當然,我們也不是白拿,這指標,我們買。”
“而且,我們拿著指標去汽配廠提貨,也是要真金白銀付錢的。”
朱成果端著搪瓷缸子,手指摩挲著杯壁,陷入了沉思。
賣指標?
這事兒以前不是沒人提過,但都隻是私下裏小打小鬧。
像紅旗廠這樣,正兒八經派個副廠長來談的,還是頭一遭。
徐牧野看他猶豫,繼續加碼。
“朱廠長,你想想,這指標放在手裏也是浪費。”
“國家批給你們,是讓你們生產,搞活經濟的。”
“你們把用不完的指標轉給我們,我們去提貨,滿足市場需求,也給你們廠增加一筆收入,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朱成果被徐牧野描繪的前景說得有些心動。
廠子效益不好,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能有筆額外收入,確實是好事。
他放下杯子,看著徐牧野。
“小徐廠長,你說的有道理。”
“不過,這事兒……我得跟著你們一起去。”
“畢竟指標是我們廠的,我得親眼看著你們去提貨,免得到時候說不清楚。”
“至於價錢嘛……”
朱成果伸出五個手指。
“你們采購配件總金額的五成,得給我們雙慶廠,作為指標使用費。”
五成?!
肖偉業差點跳起來。
“朱廠長!你這……你這跟搶錢有什麽區別?!”
徐牧野抬手製止了肖偉業,臉色也沉了下來。
“朱廠長,五成太高了。”
他盯著朱成果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
“您這指標,每年浪費那麽多,難道就沒想過?”
“國家給了指標,對應的,那些生產配件的廠子,像汽配廠、輪胎廠、發動機廠,他們也有對應的生產指標。”
“他們按照指標生產出來了,結果你們這邊用不掉,提不了貨,那生產出來的東西去哪兒了?不就堆在倉庫裏浪費了嗎?”
“這是在浪費國家的寶貴物資!”
“這是在給咱們國家的改革開放事業添亂,是抹黑!”
肖偉業也反應過來,連忙在一旁敲邊鼓。
“對對對!朱廠長,徐廠長說得對!這可不是小事,這是國家大事!”
“咱們得有大局觀!不能隻盯著眼前這點小利!”
“浪費可恥!支援兄弟單位光榮!”
朱成果被兩人一唱一和,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額頭微微冒汗。
道理他都懂,可廠子等米下鍋也是事實。
他搓了搓手,語氣軟化了一些,但還是堅持。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我必須跟著去。”
“不然你們拿著我們廠的指標去提貨,萬一出了什麽岔子,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人,必須是我。”
徐牧野看著朱成果,知道這是他的底線。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還要親自監督。
“好。”
徐牧野點頭。
“您跟著去,可以。”
“但是這價錢,必須降。”
“五成太多了,降一成,四成。”
朱成果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
“行!四成就四成!”
“不過,醜話說在前麵,提貨的錢,你們紅旗廠得自己準備好,我們雙慶可沒錢墊付。”
“這個自然。”
徐牧野露出一絲笑容。
事情總算談妥了。
兩人起身告辭,剛走出辦公室門口,迎麵就撞上了一個人。
正是之前在班車上偷錢的那個斷指少年。
少年看到徐牧野也是一愣,隨即低下頭,快步想從旁邊繞過去。
“翟光明!”
朱成果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少年腳步一頓,停了下來,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不情願,又有些倔強。
他走到朱成果麵前,從破舊的褲兜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了數,遞了過去,其中就有徐牧野給的十塊錢。
“朱廠長,這是……最後一點了,還給你。”
朱成果看著那幾張鈔票,又看看少年那張寫滿倔強的臉,歎了口氣。
“光明,你這孩子……”
他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把錢接了過來。
“說了不用你還……你這又是何必呢?”
徐牧野在一旁看著,心裏大致明白了。
這少年叫翟光明,看樣子和朱成果認識,之前應該是受過朱成果的接濟。
隻是這孩子自尊心極強,哪怕去偷,也要把欠的錢還上。
朱成果似乎也了解他的脾氣,收了錢,又低聲囑咐了幾句,無非是讓他別再鬼混,找點正事做。
翟光明低著頭嗯了幾聲,轉身就要走。
那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等等。”
徐牧野開口喊住了他。
翟光明轉過頭,疑惑地看著徐牧野。
徐牧野走到他麵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在車上偷我的錢,就是想還朱廠長錢?”
翟光明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抿緊了嘴唇。
徐牧野繼續問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想當一輩子小偷?”
翟光明梗著脖子,眼神躲閃,聲音卻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我沒想當小偷!”
“我……我之前在碼頭扛包,打零工,前幾天活兒沒了,被趕出來了。”
“朱廠長以前幫過我,我想趕緊把錢還上。”
他攥緊了拳頭,仿佛在給自己打氣。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徐牧野看著他,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