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方在黑暗中,毫無目的的艱難爬行著。

不艱難不行啊!

黑水中的漩渦,把那幾個氧氣瓶,也催了過來。

雖說氧氣瓶還吊在方木上,但繩子足夠長。

就是繩子足夠長的緣故,才讓幾根繩子纏在了一起,被方木牢牢撐在巷口。

被漩渦漩過來的一根繩子,套住了李東方的左腳腳腕,估計還是迅速打了個死結的那種,讓他無法掙開,隻能拖著那幾個氧氣瓶,艱難的爬行。

爬到哪兒,才能看到亮光?

李東方不知道。

甚至他都有了最清晰的預感,他再也看不到亮光了!

他會死在黑水中,像一條大墨魚那樣!

可命運這個東西——

最愛做的事,就是和人開玩笑了。

就在李東方盤算著背負的氧氣瓶,支撐不了多久,覺得自己會淹死在黑水中,成為一個大墨魚時,忽然眼前一亮。

光!

亮光!!

哪怕李東方戴著的防水眼鏡,滿是黑水,但還是隨著他的腦袋,不知不覺從黑水中冒出來時,眼睛立即捕捉到了那十七個礦燈,發出來的亮光。

原來——

李東方艱難的爬行時,在命運的引導下,爬進了通風巷,終於爬出了水麵。

關鍵是,他的腳下還拖著足足四個,灌滿氧氣的氧氣瓶!

李東方慌忙站起來,摘下了眼鏡和氧氣罩。

這下,他看的更清楚了!

十多個孩子,全都伸著雙手在牆上扒著。

一個最靠近水邊的女孩子,跪在地上,嘴裏喃喃著爸爸。

是蘇酥!

李東方來不及多想,驚喜的大叫:“蘇酥!”

正在扒牆的蘇酥,隱隱聽到李東方的驚喜叫聲後,下意識的回頭看來。

黑黑的人,黑黑的臉,壓根看不出他的樣子。

但那聲音——

“爸,爸爸!”

蘇酥艱難的叫著,嘴巴張到了最大。

李東方一看,慌忙衝向她,卻噗通一聲,摔倒在了水裏。

他的腳上,還拖著四個大大的氧氣瓶,根本衝不過去。

李東方連忙爬起來,大叫:“蘇酥,過來!過來!孩子們,都過來!我這邊有氧氣!快!”

即將窒息而亡的蘇酥,看到李東方後,狂喜給予了她無法形容的力量,四肢並用的爬了過來:“爸爸,爸爸!你終於來了。”

就在蘇酥爬過來時,也立即感覺到窒息的李東方,先把氧氣罩放在嘴邊,深吸一口。

蘇酥剛抱住他的腿,李東方就把氧氣罩,放在了她的嘴上。

哈——

呼!

蘇酥深吸一口氧氣,原本模糊的意識,徹底的清醒,抬手就抓住了氧氣罩,大口大口的呼吸。

“快,把氧氣罩給同學們,輪流呼吸!我馬上就去弄氧氣瓶!”

李東方來不及多說什麽,摘下背著的小氧氣瓶,遞給蘇酥後,從腰間拿出扳手,直接坐在了黑水中,用力拽腳上的繩子。

一個氧氣罩。

17個孩子!

要是擱在以往,他們早就為爭搶一口氧氣,而相互推搡,爭搶了。

可現在——

李東方來了!!!

他的到來,讓孩子們看到了生還的希望,都像蘇酥那樣,在最短時間內,就被狂喜駕馭,死亡的恐懼迅速下降,繼而恢複了最可貴的冷靜,變得從沒有過的乖巧。

大家即便快憋死了,可依舊排著隊,湊到蘇酥手中的氧氣罩處,深吸一口氣後,就讓給其他的同學。

本來就快消耗殆盡的氧氣,在蘇酥第三次呼吸時,徹底沒了。

可是——

呲,呲呲。

這是什麽聲音?

蘇酥下意識的回頭看去。

一個大大的氧氣瓶,被李東方從黑水裏抱了起來,氣閥已經被擰開,氧氣正急促的向外噴灑著。

原本排在蘇酥後麵,呼吸又開始困難的那個孩子,立即閉眼,大大的吸了一口氣。

氧氣!

孩子們從沒有覺得,能自由自在的呼吸,原來是一件這麽幸福的事。

看著一個個孩子,都跪坐在地上,嗷嗷待哺的家雀那樣,抬頭張嘴閉眼,貪婪呼吸的樣子,李東方笑了下時,癱坐在了齊腰深的黑水中。

他累壞了。

可是他——

成功了!

這四大瓶氧氣,足夠他們支撐半小時以上的。

如果半小時以後,水還沒有被排幹,上麵那些人可以去死了!

有人坐在了李東方的懷裏,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李東方睜開了眼。

是蘇酥。

蘇酥抬頭看著他,輕輕的說:“爸爸,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的。因為我們來煤礦時,我在門口看到過你,隻是,我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

李東方抬手擦了把臉,點頭:“我就知道,你會盼著我來救你的。這不,我來了。”

話雖然這樣說,但李東方依舊心有餘悸。

他終於看到孩子們時,他們已經開始抓牆。

如果李東方再晚來哪怕一分鍾,後果都是不堪設想的!

“臭娘們,我絕對饒不了你。”

李東方又想到了秦子沁,暗中怒罵。

蘇酥看著他,眼神閃爍:“爸爸,我愛你。”

“爸爸也愛你。”

李東方笑出了一口白牙,揉了揉蘇酥的小鼻子,岔開了話題:“孩子們,你們給叔叔報個數,我要看看你們的人數,夠不夠。”

蘇酥立即舉手:“一!”

“二!”

“三!”

“四——”

孩子們發出的歡快報數聲,從沒有過的響亮,脆生生。

時間——

一分一秒的在流逝!

董仁勇戰戰兢兢的樣子,走到了一群人麵前。

這群人,足足三四十個。

但有幾個人,都站在了c位。

顏道拍在第二位。

站在最前麵的,是個五旬出頭的男人,儀表堂堂,神色冷峻,濃眉擰成了疙瘩。

秦子沁站在十多米外,偶爾會看這個男人一眼。

眼神無比的森冷,鼓**著最可怕的恨意!

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旁邊幾個老安全員的低聲分析,秦子沁已經知道,被困在井下的孩子們,生還的可能性不大了。

這些老安全員,能用根據水平麵的高度,精準計算出通風巷內的水位,和殘餘的空間。

尤其17個孩子,一起呼吸時所消耗的氧氣總量。

就算孩子們都躲在了通風巷內,他們也在十幾分鍾前,耗盡了最後的氧氣。

至於下井的李東方——

沒誰會認為,他還活著。

因為繩子已經被下麵的什麽東西,死死纏住,壓根拽不動。

幾次下井的消防員,都在黑暗中遭遇了最可怕的危險,幸好他們比較專業,能搶在被亂物纏住之前,及時被拽出水麵。

完好的數條水龍,以最大功率向外瘋狂的抽水。

最多再過五分鍾,就能讓水平麵下降到通風巷口以下。

然後就是最讓人心痛的工序,打撈死者的屍體。

除了哢哢瘋狂作響的柴油機,現場足足上千人,沒誰敢說話。

“我為什麽要恨他呢?”

“當年是我愛上了他,是我主動投懷送抱。”

“他為了前程丟開我,也是很正常的。”

“其實,是我害死了蘇酥。”

“是我害死了李東方。”

“是我害死了,那麽多的孩子!”

“我秦子沁,才是最該死的那一個!”

“可我得活著。”

“我答應過李東方,在他死後,要保護秀兒的。”

“秦家——”

“嗬嗬,我不會放過秦長寧,不會放過秦家的!”

秦子沁暗中陰森森的笑著:“我要讓整個秦家,都為我女兒,都為李東方殉葬!”

董仁勇和那些人說了些什麽,秦子沁沒聽到,也懶得聽。

她唯一的女兒,死了。

她時隔十二年後,再次心動的男人,也死了。

她還在乎別的嗎?

盡管女兒和她的小哥哥,都算是間接死在了她手裏。

可秦子沁比誰都清楚,有些人活著,其實比死了更痛苦!

她慢慢的轉身,悄悄的穿過人群,來到了警戒線前。

秦子沁覺得,李東方身邊的那些女人,應該都來到了現場。

她得“堅強”起來,安撫下陳子佩。

畢竟那可是英雄的女朋友啊——

秦子沁走到警戒線前時,又回頭看了眼。

那個人——

剛好回頭!

四目相對,瞬間崩離。

那個人很隨意的再次回頭,看向井口時,秘書湊了過來,拿著電話。

那個人舉著電話,走到了旁邊。

蘇銳的聲音,在哢哢的柴油機“伴奏”下,聽起來有些稍稍有些模糊:“棟梁哥,你現在白雲煤礦,透水事故的事發現場吧?”

遠在四九的蘇銳,竟然知道這邊出事了,棟梁哥有些奇怪:“是的。你怎麽知道?”

“我在雲海的一個朋友,剛打電話告訴我的。”

蘇銳頓了頓,問:“那些孩子,還有多少生還的希望?”

棟梁哥沉默。

蘇銳等了半晌,輕聲歎息:“棟梁哥,也許有件事,我是時候告訴你了。”

棟梁哥淡淡的回答:“什麽事?”

蘇銳的語速很快:“被困井下的17個孩子裏,有個女孩子叫蘇酥。她今年十二歲,她的養母是秦明秀,養父是下井救人的李東方。她的親生母親也姓秦,叫秦子沁!”

棟梁哥的眉梢眼角,猛地劇顫了下。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髒在狂跳!

蘇酥——

姓蘇!

蘇酥——

今年十二歲!

蘇酥——

是秦子沁的女兒!!

蘇銳繼續說:“蘇酥的親生父親,也姓蘇,名棟梁。”

砰——

蘇棟梁的心髒,再次劇烈狂跳。

他再也站不穩,腳下一個踉蹌,搖搖欲墜,慌忙抬手來維持身體的平衡。

站在遠處的秘書見狀,慌忙快步走來。

蘇棟梁卻及時伸手,擺了擺。

“老蘇這是怎麽了?”

顏道雖說不知道蘇棟梁在和誰打電話,更聽不到他們的通話內容,卻能看到他的臉色劇變,好像聽到了石破天驚的消息。

也隻能是石破天驚!

畢竟能坐在那把椅子的人,如果連最基本的鎮定功夫都不過關,他也坐不穩。

當然,無論蘇棟梁聽到了什麽消息,才這樣失態,顏道都會假裝沒看到,更不會去詢問。

顏道隻是在往那邊掃了眼後,目光再次落在了井邊。

井口的消防員們,還在嚐試著再次下井。

顏道暗中歎息:“唉!小混蛋,你怎麽這麽衝動呢?盡管我也知道,你舍身去救孩子們的行為,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可敬的英雄氣節。可是。”

他再次暗中歎息:“唉,我怎麽向李虎老哥交代。早知道這樣的話,我就采用雷霆手段,讓你和小熙完婚,把你死死按在一個單位,混吃等死了。而不是覺得,你是個可造之才,我隻需默默的關注你,讓你盡情的闖**就好。”

想到這兒後,顏道再次搖頭。

小宋湊到了身邊:“最新消息,葉凡集團的骨幹成員,基本全部被抓獲!其中幾個人,對他們所犯下的罪行,全部坦白從寬。但首犯,也就是製訂本次陰謀的唐雪,卻及時逃竄,現在下落不明。而且。”

顏道輕聲問:“而且什麽?”

小宋回答:“那個女人,可能隨身攜帶了槍械!”

顏道的嘴角,猛地一勾,厲聲低喝:“通知整個天東的特勤序列,不惜代價,也要找到她。找到她後,並用審訊,就地擊斃!”

小宋點頭——

他剛要轉身,就聽井口有人大叫:“通風巷的巷口,已經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