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青在家裏收拾一番後,來到店裏。

眾人都在各司其職、按部就班地工作,把鹵味煮上、沒處理好的食材處理好,搬到兩個櫃台區擺放好。

李鈺正在和蘇春娟一起處理炸貨食材,蘇長青走到她身邊,道:“李鈺,跟我出來一下。”

李鈺微微一怔,點點頭:“好的老板。”

蘇春娟好奇地看了眼蘇長青,又看看李鈺,卻沒有詢問。

在店裏,她不會貿然詢問蘇長青要做的事情,包括蘇守成和關衛國也是如此。

雖然他們都是蘇長青的長輩,生活上他們可以對蘇長青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問什麽就問什麽,甚至如果覺得蘇長青哪件事做的不對了,還可以直接教訓幾句。

但在店裏、在工作方麵,他們絕不會對蘇長青要做的事說三道四、隨意問東問西,即便有不同看法,往往也會等下了班、吃過晚飯、員工們回到宿舍後,他們一家人再關起門說話。

蘇長青一言不發,來到店門外。

李鈺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

店門口有排隊等待店鋪營業的顧客,蘇長青指了指街道對麵,道:“走,去那邊說話。”

二人來到街對麵,蘇長青開門見山道:“昨天晚上,長勇把你教他們學習,並且在輟學後自學了初中全部課程的事情告訴了我,所以我把你叫出來,想再詳細了解一下相關具體情況。”

“哦哦!”

李鈺也隱隱猜到了蘇長青是因為這件事才把她叫出來的,點點頭:“好,老板你問吧!”

“你的小學學習成績非常好,卻在小學畢業後,因為家庭方麵的一些原因,不得不輟學打工了,對嗎?”蘇長青問道。

“嗯,是的。”李鈺點點頭。

“你在輟學之後自學了全部初中課程,學的怎麽樣?”蘇長青又問。

“我以前借過一些試卷來做,100分的試卷,大概能得七八十分,不過很少能得九十分以上。”

李鈺說道:“我的基礎類題目做的很好,但那些拔高類的題目,或者是需要課本上沒有寫的思路來解題的題目,往往就不會做了。因此,對比學校裏那些成績好的學生,還是有不小差距的。”

“沒有老師的指導和講解,能有這個成績,已經很了不起了。”

蘇長青笑道:“你的學習熱情,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裏最強的,非常令人欽佩。那,既然你的成績這麽好,有沒有想過回到學校去讀書?”

“以前想過,現在不想了。”

李鈺笑道:“我都20歲了,如果再回到學校裏和那些比我小好幾歲的弟弟妹妹一起上學,那就太奇怪了。”

說著,她又麵色認真地保證道:“老板,你放心,我會繼續在店裏專心上班的,不會讓讀書學習影響到我的工作!”

“我叫你出來是聊讀書的,而不是聊工作。”

蘇長青笑道:“20歲也沒什麽,以你的成績,可以直接去讀初三,明年參加中考,然後等到高考的時候也就24歲,和那些複讀了幾年的高考生年齡差不多。”

“李鈺,我並沒有質疑你讀書學習影響了工作,事實上,你這段時間的表現非常好,甚至可以說是你們八名員工裏表現最好的人之一。”

蘇長青也表情認真,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如果還想回到學校讀書的話,咱們店裏是支持的。

並且,店裏可以承擔你上學期間的一切費用,包括學費、書費和生活費,可以一直供你讀到大學畢業。

如果你家裏人有意見的話,我也可以去和他們聊聊,看能不能做通他們的工作。”

“老板……”

蘇長青的這番話,使得李鈺心中滿是感動。

她原以為蘇長青是覺得她一直惦記著讀書學習的事,可能會影響工作,叫她出來,是提醒她要心無旁騖認真工作的。

以前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

比如在來到蘇家鋪子之前,她就在一家餐館裏打工,當時盡管她隻是在下班時間看書學習,還是被老板嫌棄不用心工作,甚至還冷嘲熱諷她讀書無用,一輩子都是端盤子的命。

因此,蘇長青剛開始問她的時候,她還有一點緊張忐忑的,並且剛才還主動表示自己肯定會專心工作。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蘇長青竟然完全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反而對她讀書學習持肯定讚賞的態度,甚至提出要資助她繼續上學!

自從幾年前來到縣城裏打工,她換過四五份工作,遇到過好幾位老板。

但幾年來,她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來自老板真心實意的溫暖關懷,這使得她的鼻子一酸,甚至有種想要流淚的感覺。

她強忍住眼裏的淚水,聲音略微哽咽道:“謝謝老板,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想去學校裏上學了,我在咱們店裏上班,感覺就挺好的。而且……老板,我得掙錢。”

“掙錢供你的兩個弟弟讀書嗎?”

“嗯。”

李鈺點點頭,道:“是,但也不全是。其實……”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道:“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昨天並沒有告訴他們。就是我除了兩個弟弟之外,還有一個16歲的妹妹,在我妹妹下麵,才是兩個年齡更小的弟弟。

我妹妹的學習成績也很好,但和我一樣,在她讀完小學後,我爸媽就不讓她繼續上學了。

不過,我妹妹比我幸運一些,因為就在那一年,剛好她小學五年級的班主任被調去鎮上的初中工作。

那位老師非常喜歡我妹妹,覺得我妹妹成績那麽好,如果不繼續上學就太可惜了,於是她就去我家裏勸我爸媽,說起碼讓我妹妹讀到初中畢業,初中畢業後再找工作,找的工作會更好,掙的錢也更多。

然後,她又提出來讓我妹妹吃住都和她一起,不用花錢吃飯住宿。

就這樣,她把我爸媽勸住了,我妹妹也在她的關照下讀完了初中。”

“真是位好老師啊!”

蘇長青讚歎道,又問:“然後呢,你妹妹參加中考了嗎?”

“嗯,參加了。”

李鈺點點頭,神情中浮現出幾分驕傲之色:“她考上了青禾一中!”

“厲害啊!”

蘇長青笑道:“那你爸媽有沒有同意她繼續讀書?”

“沒有。”

李鈺輕輕搖頭,道:“我妹妹讀初中的時候,雖然吃住不花錢,但學費、書費和學雜費什麽的,還是讓我爸媽覺得非常肉疼。

他們總是後悔不該讓我妹妹讀初中,有時候我爸喝醉了,還會打我妹妹,嫌她隻會花錢不會掙錢,我媽也經常罵我妹妹敗家,說我妹妹上學花的錢,都夠給我弟弟買好多東西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並沒有什麽憤恨或者惱怒,而是非常平靜,仿佛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但蘇長青明白,這並非代表著李鈺性格冷淡,恰恰相反,這是一種經曆了太多痛苦傷心後的堅強、淡定和坦然。

“他們讓我妹妹跟著我來縣城打工。”

李鈺繼續說道:“但我知道我妹妹不想打工,想繼續讀書。而我也不想讓她和我一樣,往後餘生隻能靠打工的空閑時間自學知識來排解遺憾。於是我就決定,瞞著爸媽,讓她繼續讀書。”

她的語氣堅定:“爸媽不供她,我供她!所有的錢,都由我來出!爸媽讓她掙錢拿回家,我就多掙錢、少花錢,盡量多地把工資結餘下來,拿回家去,說是我們兩個人掙的!

我要供她讀完高中,還要供她繼續讀大學,一直讀到她自己不願讀、讀不動為止!

我來咱們店裏應聘工作,就是因為之前那份在餐館當服務員的工作工資隻有每個月260塊錢,對我來說,那些錢太少了,拿去一部分給我妹妹花之後,剩下的那點錢根本沒法向家裏交待。

所以我那天抽空出來轉了轉,想找一份工資高點的工作,然後恰好看到了咱們店在招聘員工,於是就來了!”

“原來如此……”

蘇長青點點頭,稱讚道:“李鈺,你是個好姐姐,也是一個值得人敬佩、學習的人。”

“我隻是覺得,我自己辛苦幾年,卻可以讓我妹妹一輩子都不留遺憾,挺劃算的。”

李鈺笑道:“而且我能來到咱們店裏工作,已經非常幸運了。咱們店裏的工資高,又包吃住。我算了算,以後我每個月都可以剩下二百多塊錢,這些錢拿回家去,應該可以瞞得住我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