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的氣氛,比剛格式化的硬盤還要幹淨。

前勤處的老王,像一灘爛泥般被兩名警衛員架了出去。

沒人問他會被帶到哪裏,也沒人想知道。

大家隻看到,在他被拖走後,一名清潔工走進來,用消毒水仔仔細細地擦了三遍他癱倒過的那塊地磚。

至於那兩具自盡殺手的屍體,則被裝在軍用裹屍袋裏,由上校的勤務兵親自接管。

整個交接過程不到三分鍾,安靜、高效,如同在處理兩件報廢的零件。

沈曼和周海等一眾技術員,看著主控台前那對夫妻的背影,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一個,是能用一行代碼攪動國家信息安全風雲的“鬼王”。

另一個,是能把“鬼王”按進冰水裏進行物理降溫的“監督員”。

這兩人站在一起,哪是什麽夫妻,分明是兩顆行走的核彈頭。

一小時後,李老的臨時辦公室。

煙霧繚繞。

李老將一份印著燙金國徽的文件夾推到趙樂麵前。

“特等功一次,個人二等功一次。軍銜破格提拔一級,這是軍紀委連夜開會批下來的。”

李老指了指文件。

“簽字吧,趙組長。不,趙副局。”

趙樂沒有碰那份文件。

他看了一眼身旁站得筆直,手持綠色筆記本的張曉慧。

她神色平靜,好像眼前這份足以改變人一生的榮譽,不過是她筆記本上一行需要記錄的數據。

“李老,我不要這些。”

李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皺起。

“那你想要什麽?”

“權限。”趙樂言簡意賅,“我和我愛人、孩子現在住的獨立小樓,我需要它的最高改造權限。我需要軍區後勤特批一條專線,從建築材料到生活物資,我說要什麽,二十四小時內,必須送到。”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需要一份基地內部所有人員,包括您在內,近三個月的詳細心理評估報告與行為軌跡分析。”

李老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放棄足以光宗耀祖的軍功,隻要一堆水泥、鋼筋和幾份心理報告?

這小子,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理由。”

“‘先知’還在。”趙樂的聲音很平靜,每個字卻都像用鋼針刻在桌麵上,“他能滲透一個後勤處的老王,就能滲透第二個。他能送進來兩個殺手,就能送進來一個排。‘蜂巢’係統是安全的,但組成它的人不是。在揪出他之前,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堡壘。”

他看向張曉慧,目光不再是麵對李老時的鋒利,而是帶著一絲柔軟。

“我的家人,必須住在一個由我親手打造的、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的地方。這是我唯一的前提。否則,我無法保證‘核心資產001號’能穩定運行。”

張曉慧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他不是在跟李老談條件,而是在向她承諾。

這個男人,正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方式,構建一個絕對安全的物理係統,來彌補她內心的不安全感。

李老沉默了。

他看著趙樂,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卻用全身寫著“我同意”三個字的張曉慧。

李老忽然明白了。

這小子不是在要一棟房子,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向這個被他親手推上戰場的女人,交一份遲到的答卷。

“好。”李老將那份軍功文件扔進碎紙機,“我給你授權。另外,關於‘先知’……”

李老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薄薄的,邊緣已經泛黃的檔案。

“這是我們追蹤了五年的一個幽靈代號,第一次有實質性的線索。他像個真正的先知,總能預判我們的所有行動。趙樂同誌,你挖出了一個我們做夢都想找到的毒瘤。”

趙樂看著那個代號,前世某些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

似乎在二十年後,這個代號也曾出現過,與一場席卷全球的金融風暴有關。

看來,有些債,是跨越時空也得還的。

……

三天後。

軍區招待所後院的獨立小樓,徹底變了樣。

所有的窗戶都換成了能抵禦穿甲彈的特種玻璃,牆體內嵌了信號屏蔽與吸能複合層。

小樓的地下,被挖空成一個獨立的應急指揮中心,擁有獨立的供氧和電力係統,能支撐三口之家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生活整整一年。

傍晚,最後一輛工程車離開。

南粵的夏季,一場醞釀已久的台風終於開始顯露猙獰。天空被鉛灰色的濃雲壓得很低,空氣濕熱得能擰出水來。

趙樂騎著一輛軍用三輪摩托,突突突地停在小樓前。

他從車鬥裏往下搬東西。

沒有精密儀器,沒有武器彈藥。

而是一箱箱貼著進口標簽的礦泉水,塞滿了整個冰櫃的牛排和羊腿,還有幾大袋妞妞最愛吃的旺旺雪餅,甚至還有一捆張曉慧老家才有的幹豆角。

張曉慧站在門口,看著他像一隻忙碌的工蟻,把小山般的物資搬進廚房和儲藏室,一時間有些失神。

這個男人,前一刻還在指揮中心,談笑間決定著一個跨國集團的生死。

下一刻,卻在這裏,為晚上是吃西紅柿炒蛋還是青椒肉絲而認真思考。

“台風預警已經升到最高級了。”趙樂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了看天,“基地會在一小時後完全封鎖,接下來三天,這裏就是我們的孤島。”

他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一塊上好的西冷牛排,試圖用他那套數據化的思維來處理食材,結果手法生疏得可笑。

沒有了“鬼王”的運籌帷幄,隻剩下一個普通男人笨拙的嚐試。

張曉慧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她看到趙樂切洋蔥時,被辣得眼淚直流,卻梗著脖子嘴硬說是在測試空氣濕度。

她看到他試圖單手打雞蛋耍帥,結果弄得蛋液流了滿手,狼狽不堪。

她握著那支派克鋼筆的手,指節無意識地收緊。

筆記本上,關於“核心資產001號”的KPI考核欄裏,“生活技能評估”那一項,她本該記上一個大大的“F-”。

但筆尖懸停許久,她終究沒有落下去。

“我來吧。”

張曉慧走上前,從他手裏自然地接過了平底鍋。

趙樂愣住了,手上還沾著蛋液。

張曉慧沒有看他,隻是熟練地開火,倒油,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安穩人心的力量。

滋啦.....

牛排下鍋,黃油的香氣霸道地填滿了整個廚房。

窗外,狂風開始呼嘯,卷起樹葉狠狠砸在防彈玻璃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屋內,溫暖的燈光下,肉香四溢。

妞妞抱著她的斷耳兔子玩偶,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著動畫片,發出咯咯的笑聲。

趙樂靠在廚房的另一邊,看著張曉慧嫻熟的背影,看著客廳裏無憂無慮的女兒,聽著窗外愈演愈烈的風暴聲。

他覺得,這才是他重生以來,打過的最漂亮的一場仗。

飯後,張曉慧在洗碗。

趙樂走過去,從背後,將一件東西輕輕掛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是一枚用最簡單的紅繩穿著的,黃澄澄的子彈頭。

“這是軍工廠的老師傅用炮彈殼手工磨的,能擋災。”趙樂的聲音有些低沉,“我把裏麵的火藥換成了微型定位器和緊急呼叫裝置。按三下,無論我在哪裏,都能收到信號。”

張曉慧的身體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那枚金屬的冰涼,以及從他指尖傳來的,灼人的溫度。

她沒有摘下,也沒有回頭。

隻是低聲問了一句:“如果……是你那個‘核心資產’的指標又亮了紅燈,這東西會報警嗎?”

趙樂低低笑出聲來,胸腔的震動順著張曉慧的後背傳導過來。

“我的監督員同誌,”他將下巴虛虛墊在她的肩窩旁,嗓音壓得很低,“關於我的全部考核指標,最高評判標準,不早就全捏在你手裏了嗎?”

話還沒說完,窗外的天空劈下一道刺目的閃電。

滾滾雷音砸落下來,連帶著腳下的地麵都跟著震顫。

整棟小樓的燈管跳閃兩下,光亮被瞬間吞噬,世界沉入墨色之中。

按照這套地下係統的設定,備用電源接通前,要熬過漫長的十秒鍾空檔期。

張曉慧的腦海裏條件反射般彈出演習預案,她的右手下意識要去摸索台麵上的強光手電,準備進入戰時狀態。

但在此之前,一隻寬厚的手掌不由分說地覆了上來,將她略顯冰涼的五指整個包裹在掌心。

沒有戰術指令。

沒有風險評估。

隻有那隻手掌,像一枚錨,穩穩地扣住了她,將溫度源源不斷地渡了過來,在暗夜裏驅散了所有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