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八十年代末中國最前沿、最瘋狂的財富集散地。

林婉兒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著陳默在羊城百貨大樓剛給她買的卡其色風衣。

她站在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水潤的桃花眼裏滿是震撼與新奇。

陳默去街角的茶樓排隊買當地的早茶了,留下她一個人在麵料區先逛逛。

林婉兒猶如一塊幹癟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個沿海城市帶來的時尚衝擊。她的目光,被一家名為“發財輔料”的巨大檔口死死吸引住了。

檔口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種粗獷、硬挺、泛著深藍色的布料。

在這個滿大街都是勞保服和的確良的年代,這種布料散發著一種野性而前衛的美感。

“這是……國外電影裏的牛仔布!”

林婉兒心跳加速,快步走上前。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粗糙卻充滿質感的布麵。

腦海中,無數關於牛仔夾克和直筒牛仔褲的設計圖,猶如泉水般噴湧而出。

如果能把這種布料帶回江北縣,配合那些閃亮的銅質拉鏈,絕對能徹底顛覆中原省的服裝市場!

“喂!北佬!摸夠了沒有!摸髒了你賠得起嗎!”

一聲刺耳的粵式普通話,粗暴地打斷了林婉兒的思緒。

檔口老板名叫華強,是個留著八字胡,脖子上掛著粗大金鏈子的中年男人。

他斜叼著一根牙簽,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賬本,用一種充滿鄙夷和算計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林婉兒。

林婉兒收回手,並沒有在意對方惡劣的態度,她滿眼渴望地指著那匹深藍色的布料:

“老板,這種牛仔布怎麽賣?還有旁邊那種帶金屬齒的銅拉鏈,如果我大批量進貨,能不能拿個樣板看看?”

華強聽到“大批量進貨”,小眼睛骨碌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陰惻惻的笑臉。

他轉身從貨架最底層,拖出一個沾滿灰塵的黑色塑料袋,“砰”的一聲砸在玻璃櫃台上。

“靚女,算你走運。這是昨天剛從港城那邊拉過來的頂級水洗牛仔布,配上最好的黃銅拉鏈。

樣板不單賣,這一包是一百件的料子,算你便宜點,拿五百塊錢走人!”

林婉兒解開塑料袋。

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麵而來!裏麵的牛仔布早已發黃,長滿了綠色的黴斑,布料甚至輕輕一扯就裂開了口子。

而那些所謂的“黃銅拉鏈”,拉頭全生了紅鏽,卡得死死的,根本拉不動!

這分明是一堆泡過水、爛在倉庫裏的工業垃圾!

“老板,這布發黴了,拉鏈也是壞的。這不是我要的那種。”

林婉兒皺起眉頭,將袋子推了回去,轉身準備去隔壁檔口看看。

“站住!”

華強猛地一拍櫃台,橫肉顫抖,眼神瞬間變得凶狠。

兩個光著膀子、正在搬貨的夥計立刻放下手裏的麻袋,一左一右,猶如兩堵牆般堵住了林婉兒的去路。

“怎麽?嫌貴啊?嫌貴你剛才**什麽!”

華強繞出櫃台,逼近林婉兒,吐出一口濃烈的煙圈,噴在女孩的臉上,“十三行的規矩,貨一離櫃,概不退換!你打開了我的袋子,這五百塊錢,今天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強買強賣!明搶!

周圍看熱鬧的客商紛紛停下腳步,但看到華強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夥計,全都縮了縮脖子,沒人敢上前說一句公道話。

林婉兒氣得渾身發抖,她死死抱住懷裏那個記錄著全部心血的設計本:“你這是敲詐!我不買!請你們讓開!”

“不買?到了我華強的地盤,由得了你!”

華強眼中閃過一絲惡毒,他猛地伸出長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抓住林婉兒纖細的手腕,用力一扯!

“啊!”

林婉兒吃痛,發出一聲驚呼。手腕被粗暴地捏出一道紅印,懷裏的設計本脫手飛出。

“啪嗒!”

那本畫滿了無數精美夾克和喇叭褲圖紙的筆記本,不偏不倚,正好掉進檔口旁邊那個用來裝海鮮廢水的臭水坑裏!

漆黑腥臭的汙水,瞬間浸透了紙張,將那些靈動的設計線條暈染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

這本畫冊,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一筆一畫勾勒出來的夢想!

絕望與委屈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林婉兒。

在這個舉目無親、語言不通的南方城市,麵對蠻橫霸道的地頭蛇,一種孤立無援的恐懼感死死掐住了她的心髒。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拚命想要掙脫華強的鉗製,卻無能為力。

“放開她。”

一道猶如西伯利亞寒流般冰冷刺骨的聲音,在喧鬧的市場裏突兀地炸響。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陳默穿著那件挺括的黑色風衣,手裏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圓形竹蒸籠,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踏過滿地的汙水。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滿了令人窒息的殺氣,死死鎖定在華強抓著林婉兒手腕的那隻豬手上。

華強被這股氣場震懾,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林婉兒看到陳默的一瞬間,所有的堅強瞬間瓦解。

她猶如一隻受驚的幼兔,猛地撲進男人的懷裏,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陳默的風衣翻領上。

“老公……我的畫冊……被弄髒了……”林婉兒指著水坑裏的筆記本,聲音顫抖得讓人心碎。

陳默一言不發。

他單手摟住妻子的腰,將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竹蒸籠,輕輕塞進林婉兒的手裏。

蒸籠蓋子半開著。裏麵躺著四個晶瑩剔透、皮薄餡大、透著粉紅色鮮蝦仁的羊城特產——蝦餃。

“老公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才買到的。張嘴,趁熱吃一個。涼了就腥了。”

陳默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個腥臭的水坑前。

他絲毫沒有顧忌地上的泥水,直接彎下腰,用那雙簽過幾十萬大合同的手,從臭水裏撈出那本濕透的設計畫冊。

汙水順著本子滴答落下。

用風衣袖口,一點一點地擦拭著畫冊封麵上的汙泥!

名貴的風衣瞬間染上了一股惡臭。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