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她伸手，上下拉動著那條順滑無比的金屬拉鏈，發出清脆悅耳的摩擦聲。
完成了。
看著眼前這件版型硬朗、透著無盡野性與摩登氣息的深藍色牛仔夾克，林婉兒緊繃了三天三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她趴在縫紉機的台麵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陳默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紅木腳盆，走了進來。
水麵上漂浮著幾片翠綠的艾草葉，散發著一股安神驅寒的中藥清香。
他走到縫紉機前，看著趴在桌上的妻子，眼底湧起無盡的心疼。
他放下木盆。沒有叫醒她。
陳默單膝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他伸出寬大的手掌，動作輕柔地褪去林婉兒腳上的棉襪。
陳默將她的雙腳，輕輕浸入溫熱的艾草水中。
滾燙的溫度順著腳底板的穴位，瞬間遊走遍全身。林婉兒在睡夢中發出一聲舒服的嚶嚀，緩緩睜開眼。
“老公……”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別動。泡泡腳，解乏。”
陳默蹲在地上，寬厚的手掌在水裏包裹住她的小腳，指腹精準地按壓著腳底的穴位，替她舒緩著三天三夜的疲憊。
林婉兒低頭，看著這個在外麵呼風喚雨、揮金如土的霸道男人，此刻卻甘願跪在自己的腳下，猶如對待最珍貴的易碎品一樣，為自己洗腳。
眼淚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衣服做好了。”林婉兒指著旁邊那件嶄新的牛仔夾克。
陳默拿過毛巾，替她擦幹雙腳，塞進溫暖的被窩裏。
他站起身，拿起那件深藍色的夾克，穿在身上。
“哢噠。”純銅紐扣扣緊。“刺啦。”黃銅拉鏈拉到胸口。
深邃的藍色，將陳默那寬闊的肩膀、倒三角的狂野身軀勾勒得猶如一尊古希臘雕塑！硬挺的立領，金屬的光澤，讓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跨越時代的無敵氣場！
陳默走到床邊，俯下身，溫熱的嘴唇印在林婉兒因為熬夜而蒼白的臉頰上。
“辛苦老婆了！好好睡一覺。”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隻有深夜裏一盆滾燙的洗腳水，和男人猶如磐石般的依靠。
在這個靜謐的四合院裏，林婉兒閉上眼睛，沉沉睡去。甜意在艾草的清香中，發酵到了極致。
江北縣工人文化宮，首屆春季服裝展銷會。
紅色的條幅迎風招展，大喇叭裏播放著喜慶的迎春交響樂。文化宮門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全縣的有錢人、愛美的大姑娘小媳婦，全都攥著手裏的鈔票，擠在這個全縣最大的交易大集上。
展會最中央、鋪著紅地毯的一號黃金展台前。
縣第二服裝廠廠長劉寶田，穿著一身嶄新的灰色西裝，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手裏夾著一根中華煙。
他身旁的貨架上，掛滿了一排排紅綠相間的碎花的確良襯衫。
縣百貨大樓采購部經理王大強站在他身邊，正滿臉諂媚地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縣報社記者遞煙。
“王經理，劉廠長。聽說那個靠賣夾克出盡風頭的陳默，今天也帶著第一服裝廠來參展了？”
記者接過香煙，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鋼筆和采訪本。
劉寶田發出一聲嗤笑，朝文化宮最偏僻的角落努了努嘴。
“那個殺豬的暴發戶？他完蛋了！”
劉寶田吐出一口青煙，聲音張狂，“前幾天省城紡織公司斷了他的布料，這小子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跑到南方。南方是什麽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龍潭虎穴！聽說他在羊城被人騙得連底褲都不剩，廠裏的縫紉機都快生鏽了！”
王大強在一旁幫腔，笑得滿臉橫肉直顫：“記者同誌，今天這展銷會的攤位，是我負責分配的。我特意給陳大老板留了一個風水寶地。走，咱們去見識見識他的‘新款’！”
三人撥開人群，走向文化宮最深處的四十四號展位。
越往裏走，光線越暗。一股刺鼻的旱廁氨水味，夾雜著發黴的爛樹葉味，猶如毒氣一般撲麵而來。
四十四號展位，竟然緊挨著文化宮年久失修的公共廁所！
展位上空空****，隻有一張瘸了腿的木桌，上麵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連個人影都沒有。
來往的顧客走到這裏，全都被這股惡臭熏得捂住口鼻，一路小跑著逃離。
“哈哈哈！”王大強指著空****的爛木桌，笑得前仰後合，“看到了嗎？這就是不可一世的陳老板！連個人影都不敢露！什麽天才設計師老婆，全都是放屁！那五萬件庫存賣完，他們就原形畢露了！”
劉寶田理了理西裝領帶，對著記者的鏡頭挺起胸膛：“記者同誌，麻煩你在明天的頭版頭條寫清楚。江北縣的服裝龍頭，永遠是我第二服裝廠。陳默那個靠投機倒把的騙子，連站在我麵前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閃光燈亮起。
記者按下快門，將這個散發著惡臭、空無一人的淒涼展位，定格在黑白底片上。
被死敵利用職權踩在腳下，分配到公廁旁邊受盡屈辱，還要被登報嘲笑。
這種被人死死按在泥潭裏、連反駁機會都沒有的憋屈感，猶如一根長滿倒刺的藤蔓，死死纏住第一服裝廠所有工人的心。
跟來看場子的趙鐵柱站在人群外，氣得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進肉裏，眼眶充血。
他的老板和廠長老婆，怎麽還不出現！
上午十點。展銷會進入**。
劉寶田拿著大喇叭，站在一號展位上瘋狂叫賣：“第二服裝廠新款！碎花襯衫！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王大強則陪著那個記者，準備將江北縣服裝行業的勝利果實，全部攬入懷中。
“轟——轟——轟！”
就在這時！
文化宮廣場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撕裂空氣的引擎咆哮聲！
大地仿佛都在顫抖！
三輛大紅色的嘉陵70重型摩托車，猶如三頭發瘋的紅色鋼鐵野獸，排成一字長蛇陣，直接衝開廣場外圍的人群，帶著一股狂風，飆進了展銷會的核心區域！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輪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三道黑色的焦痕！
所有人的聲音都被這狂暴的引擎聲淹沒。數千名顧客、參展商、報社記者，全都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目瞪口呆地看向那三輛摩托車！
排在最前麵的那輛摩托車上。
陳默戴著黑色的蛤蟆鏡，穿著林婉兒親手縫製的那件深藍色修身牛仔夾克，下身是筆挺修長的直筒牛仔褲。腳踩一雙黑色牛皮短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