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江北縣,紅寶石西餐廳。

這是全縣唯一一家保留著老派海派風格的國營西餐廳。旋轉的玻璃門內,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地毯,頭頂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角落裏,一台老式留聲機正播放著悠揚的大提琴曲,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黃油烤麵包與現磨咖啡的混合香氣。

為了慶祝“飛鷹”服裝廠單月淨利潤突破五百萬大關,更是為了彌補前世對妻子缺失的浪漫,陳默包下了這裏視野開闊的“玫瑰”貴賓包廂,準備給林婉兒一個充滿儀式感的驚喜。

林婉兒今天穿著一件陳默親自為她設計的法式複古方領紅裙,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烏黑的長發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天鵝頸,宛如從電影海報裏走出來的摩登女郎。

陳默穿著一身筆挺的純手工黑色西裝,臂彎裏挽著妻子,在餐廳大堂經理謙卑的指引下,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向二樓的玫瑰包廂。

剛走到包廂門口,虛掩的雕花木門內,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喧嘩聲。

“Manager!你們到底懂不懂規矩?我大老遠從大洋彼岸飛回來,就要這間視野開闊的包廂!那個什麽姓陳的預定了又怎樣?讓他滾去大堂吃!”

一個夾雜著蹩腳英文、透著滿腔傲慢的男聲,從門縫裏傳出。

陳默劍眉微蹙,推開房門。

包廂中央,站著一個梳著大背頭、頭發抹滿發蠟的年輕男人。他穿著一套鬆垮的白色西裝,腳下的尖頭皮鞋擦得鋥亮。臂彎裏摟著一個燙著爆炸頭、渾身珠光寶氣的胖女人。

聽到開門聲,背頭男人轉過身。

當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兒臉上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囂張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夾雜著驚豔與嫉妒的複雜神色。

林婉兒看清對方五官的瞬間,嬌軀猛地一顫,紅潤的臉頰瞬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李文軒。

那個在她下鄉插隊時,花言巧語騙取她的感情,甚至讓她每天在冰冷的河水裏為他洗衣服的初戀男友。後來,為了拿到一個出國留學的名額,李文軒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轉頭攀上了省城一位高官的女兒。

時過境遷,這個曾經帶給她無盡屈辱與眼淚的男人,竟然摟著一個暴發戶的千金,衣錦還鄉了。

“婉兒?竟然是你?”李文軒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居高臨下的嘲弄,“幾年不見,學會穿洋裝了?怎麽,離開我之後,找了個爆發戶當接盤俠?”

李文軒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陳默,看著陳默那張比自己英俊百倍、氣場沉穩的臉,心中的嫉妒猶如毒蛇般啃噬著理智。

他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真皮錢包,抽出兩張綠色的紙幣,“啪”地一聲拍在紅木餐桌上。

“一百美金。這包廂,我要了。拿上這錢,帶你的泥腿子男人滾去路邊攤吃碗拉麵,剩下的錢,夠你們買一年白菜了。權當是我這個前男友,賞你的青春損失費。”

在1989年,外匯券和美金在國內擁有著畸形的購買力。一百美金,在普通人眼裏,無異於一筆巨款。

李文軒身旁的胖女人捂著嘴發出一陣尖酸的譏笑:“Honey,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鄉下前女友啊?長得倒是有一副狐媚子樣,難怪能傍上這種穿西裝的土包子。你們這些底層人,見過美元長什麽樣嗎?”

包廂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大堂經理站在一旁,額頭冒汗,左右為難。一邊是預定了包廂的本地大主顧,一邊是手裏揮舞著美元、掛著“外商”頭銜的歸國華僑,他哪個都得罪不起。

被揭開曾經血淋淋的傷疤,被幾張外幣當眾羞辱,那種曾經被無情拋棄的痛楚混合著眼下的屈辱,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婉兒的心口。她的眼眶泛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麵對李文軒的狂吠,陳默連正眼都沒有看那兩張美鈔一眼。

他神色從容地拉開一張鋪著白色蕾絲桌布的餐椅,雙手按在林婉兒因為憤怒而僵硬的肩膀上,將她輕輕按坐在椅子上。

“老公……”林婉兒聲音哽咽。

“噓。”

陳默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烏黑的發絲,溫柔地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他轉過身,打了一個響指。

站在門外等候多時的侍應生,推著一輛銀色的餐車,恭敬地走入包廂。餐車中央,擺放著一個精美絕倫的黑森林蛋糕。濃鬱的巧克力碎屑均勻地鋪在雪白的奶油上,頂端點綴著幾顆猶如紅寶石般鮮亮欲滴的酒漬櫻桃。

陳默拿起銀質餐刀,切下一塊最完美的蛋糕,放在精致的骨瓷餐盤裏。

他拿起叉子,精準地叉起那顆最飽滿的紅櫻桃,轉身走到林婉兒麵前,微微彎下腰。

“今天是我們慶祝的好日子。這種高檔的奶油,必須配上老婆的紅唇。”

陳默的聲音低沉醇厚,仿佛大提琴的琴弦在耳邊撥動。他將那顆沾滿酒香與奶油的櫻桃,遞到林婉兒的唇邊。

在這個充滿火藥味的包廂裏,在李文軒充滿惡意的注視下,陳默用一種近乎旁若無人的傲慢與溫柔,徹底屏蔽了外界的狂吠。

林婉兒看著丈夫那雙深邃猶如星辰的眼眸,心中的屈辱奇跡般地消散。她微微張開嘴,咬下那顆櫻桃。

酸甜的汁水混合著濃鬱的巧克力香氣,在舌尖炸裂。這股純正的甜蜜,順著味蕾直達心底,將剛才的惡心感一掃而空。

陳默放下叉子。他像變魔術一般,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個暗紅色的絲絨首飾盒。

“啪嗒。”

盒子彈開。一枚璀璨奪目、足有兩克拉的定製水滴形鑽戒,在水晶燈的照射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在那個連黃金都算稀罕物的年代,這樣一枚純淨度極高的南非真鑽,其價值足以買下江北縣的一條街!

陳默單膝跪在林婉兒麵前,執起她柔軟的左手,將這枚鑽戒,堅定地套進她的無名指。

“那段喂了狗的青春,就當是交了學費。從今往後,你的無名指,隻配戴我陳默送的鑽石。”

他低下頭,在妻子戴著鑽戒的手背上,印下虔誠的一吻。

沒有憤怒的爭吵,沒有潑婦罵街。陳默用一塊頂級甜點和一枚價值連城的鑽戒,將林婉兒捧上了雲端,用最優雅、最霸道的方式,狠狠抽了李文軒一個無形的耳光。

被徹底無視的李文軒,看著那枚閃瞎人眼的巨大鑽戒,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他身旁的胖女人更是嫉妒得雙眼噴火。

李文軒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對著大堂經理怒吼:“你眼瞎了嗎!我出雙倍的美元!馬上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巴佬給我趕出去!信不信我去縣裏告你們破壞招商引資!”

大堂經理擦著冷汗,剛想上前勸解。

陳默緩緩站起身,將絲絨盒子扔在桌麵上。

他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猶如跳梁小醜般的李文軒。那眼神,猶如看著一隻令人作嘔的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