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江北縣,飛鷹服裝廠新擴建廠區。
自從在首都奪得“全國青年時裝大獎賽”的桂冠後,“飛鷹”名聲大噪。全國各地的經銷商揮舞著鈔票,將江北縣的招待所擠得水泄不通。
為了擴大產能,陳默用奪冠後的第一筆定金,將服裝廠東側那片占地五百畝的廢棄磚窯廠徹底買斷,並連夜砌起了三米高的青磚圍牆,準備下個月正式動工建設新廠房。
然而,這塊肥肉,卻落入了一位空降官僚的眼中。
“轟隆隆——!”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三輛噴吐著黑煙的重型履帶推土機,猶如三頭鋼鐵野獸,蠻橫地開到了飛鷹廠新廠區的東大門前。
新調任江北縣的常務副縣長張建國,穿著一件筆挺的夾克衫,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站在最前麵那輛推土機的履帶旁。他手裏夾著一根中華煙,正滿臉堆笑地對著身邊一個大腹便便、操著蹩腳中文的外商指指點點。
“龜田先生,您看,這片地皮平整寬闊,緊鄰國道,用來建設貴公司的化工廠,絕對是絕佳的風水寶地。隻要您點頭,今天我就讓人把地騰出來!”張建國吐出一口青煙,語氣裏滿是討好。
龜田捂著鼻子,看了看那堵嶄新的青磚圍牆,皺起眉頭:“張桑,這上麵寫著‘飛鷹集團擴建用地’,似乎已經有主了?”
“什麽飛鷹集團,不過是個鄉鎮小裁縫鋪罷了!在縣政府的統一規劃麵前,一切私人合同都得讓路!能引進外資,是全縣的頭等大事!”
張建國冷哼一聲,將煙頭狠狠擲在地上,轉身衝著推土機駕駛員大手一揮。
“給我推!把這麵牆全部鏟平!”
林婉兒此時正拿著圖紙,和趙鐵柱在廠區內規劃下水道的走向。聽到外麵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她連忙跑向大門。
剛到門口,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髒猛地一縮。
巨大的推土機鏟鬥高高揚起,帶著摧枯拉朽的蠻力,轟然撞擊在剛剛砌好不到三天的青磚圍牆上!
“轟——嘩啦啦!”
堅硬的牆體瞬間布滿蜘蛛網般的裂紋,隨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大片大片的青磚猶如決堤的洪水般轟然倒塌!
漫天塵土飛揚,碎石四濺。
“住手!你們在幹什麽!”
林婉兒急紅了眼,她不顧漫天飛舞的灰塵,衝上前去大聲阻止。她手裏緊緊攥著那份蓋著土地局鮮紅大印的轉讓合同:“這塊地是我們飛鷹集團合法買下的!你們憑什麽推我們的牆!”
張建國輕蔑地瞥了林婉兒一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
“合法?縣長辦公會昨天剛剛下達新文件,這片區域被重新劃定為‘外商投資專屬工業區’!你們那個所謂的服裝廠擴建計劃,汙染環境,產能落後,縣裏不予批準!限你們三天之內,把這塊地騰退出來,轉讓給龜田先生的化工企業!”
“化工廠才汙染環境!我們做衣服哪裏有汙染?你們這是強買強賣!”林婉兒據理力爭,眼眶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
“放肆!你一個個體戶,敢阻撓縣政府引進外資的百年大計?”張建國臉色一沉,官威畢露,“妨礙公務,信不信我讓公安局把你們全抓起來!繼續給我推!把大門也拆了!”
推土機再次發出刺耳的轟鳴,履帶碾壓著地上的碎磚,步步緊逼。
一塊足有半個拳頭大小的碎磚,在推土機的碾壓下猛地崩飛而起,直直地朝著林婉兒的額頭砸去!
看著那群狐假虎威的官僚,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買下的土地被強權肆意踐踏,一種秀才遇到兵的絕望與委屈,瞬間攫住了林婉兒的心髒。在這隆隆的機器轟鳴聲中,她單薄的身影顯得如此無助。
“唰!”
一隻強有力的大手從斜刺裏探出,穩穩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塊飛來的碎磚。
陳默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林婉兒的身側。他穿著一件潔白的襯衫,深邃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慌亂,隻有令人膽寒的冰冷。
他隨手將那塊碎磚扔進廢墟,寬闊的胸膛直接將林婉兒護在身後。
“老公……”林婉兒看到陳默,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打轉。
“鐵柱。”陳默淡淡地開口。
“在!默哥!”
趙鐵柱帶著二十個安保隊員,猶如鐵塔般矗立在陳默身後。
“去辦公室,把我那套黃花梨的茶桌搬出來,就擺在這堆廢墟上。”
“是!”
在張建國和外商錯愕的目光中,幾個安保隊員動作麻利地抬出一張價值不菲的黃花梨木茶桌,直接穩穩地安放在被推倒的圍牆缺口處。
漫天塵土中,陳默拉著林婉兒的手,從容不迫地在茶桌前坐下。
他沒有理會推土機的轟鳴,而是從桌上的紫砂食盒裏,端出一碟切得薄厚均勻的桂花糯米藕。
這是他早晨親自下廚,用江北縣特產的粉藕,填入泡發好的圓糯米,加入紅糖和冰糖慢火熬煮了整整三個小時才做出的甜品。
陳默拿起銀製的小叉子,叉起一片糯米藕。
深紅色的藕片上,晶瑩剔透的糯米吸飽了糖汁,表麵淋著一層濃鬱的琥珀色桂花蜜,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黏稠的糖絲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將這塊軟糯香甜的桂花藕,遞到林婉兒的唇邊。
“張嘴,嚐嚐老公今早熬的甜品。這外麵的灰塵大,吃點甜的壓壓驚。”
在這個劍拔弩張、推土機履帶幾乎要碾到腳下的危機時刻,在這個空降副縣長發號施令的強權麵前。陳默用一種近乎荒誕的優雅,將所有的暴力與喧囂隔絕在外。
林婉兒看著丈夫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心中的恐慌奇跡般地平息。她順從地張開嘴,咬下那塊藕片。
軟糯拉絲的口感在齒間蔓延。紅糖的醇厚混合著桂花的清香,瞬間霸占了她的味蕾。這股極致的香甜,順著食道滑入胃裏,將剛才所有的屈辱與驚嚇全部融化。
隻要這個男人坐在身邊,哪怕前麵是萬丈深淵,他也一定能用寬厚的肩膀,為她撐起一座牢不可破的堡壘。
張建國看著陳默坐在廢墟上喂老婆吃甜品,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感覺自己副縣長的威嚴受到了莫大的挑釁!
“裝模作樣!你以為擺個茶桌就能擋住推土機?我看你是想當釘子戶想瘋了!”張建國氣急敗壞地怒吼,“給我直接碾過去!把這破桌子連同這幾個人,一起給我鏟平!”
駕駛員咬了咬牙,猛轟油門,推土機的鏟鬥帶著呼嘯的風聲,直逼茶桌而來!
陳默依舊沒有抬頭,隻是慢條斯理地抽出紙巾,擦淨林婉兒嘴角的桂花蜜。
“吱——嘎!”
就在推土機鏟鬥距離茶桌僅剩不到半米的一瞬間。
刺耳的急刹車聲在廠區大門外轟然炸響!
三輛掛著燕京牌照的黑色紅旗高級轎車,以及一輛掛著省軍區白色牌照的越野吉普,猶如神兵天降,直接橫插進推土機和茶桌之間的空地上!
車門接連推開。
第一個走下來的,是省軍區後勤裝備部的李部長!他一身戎裝,肩膀上的將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怒自威的目光瞬間掃過全場。
第二個走下來的,是中原省報的首席內參記者王主編,胸前掛著萊卡相機,眼神銳利如刀。
最後從紅旗轎車裏走出的,是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這正是國家發改委產業規劃司的趙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