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煤灰,雙手死死攥著那五塊錢,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大侄子,嬸子跟你開玩笑的!哪有什麽利息,沒有沒有!錢兩清了,兩清了!”
說罷,王胖嬸幾乎是逃命一般,扭著肥胖的身軀衝回屋子。
屋內,林婉兒依然光著腳站在原地。
“看傻了?”陳默轉過頭,看著呆若木雞的林婉兒。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林婉兒打橫抱了起來。
“啊!”林婉兒驚呼一聲,本能地摟住了他的脖子,“你、你幹嘛呀……”
“地上涼,也不穿鞋就往外跑。”陳默抱著她,大步走回床邊,將她輕輕放在**,順手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債也清了,惡人也趕跑了。現在,乖乖把麵吃完。吃飽了,跟我回趟娘家,去給咱媽送藥。”
林婉兒聽著那句自然而然的“咱媽”,眼眶再次不爭氣地紅了,但這一次,她的嘴角卻**漾起了一抹甜到極致的微笑。
“嗯。”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吃過那碗滿是肉香的麵條,林婉兒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良襯衫,下麵配著一條黑色的長褲。雖然沒有任何首飾點綴,但她那不施粉黛的清麗臉龐,依然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陳默下了趟樓,用兩根大前門香煙,從一樓看門大爺那裏借來了一輛七成新的“飛鴿”牌二八大杠自行車。
推著車走到樓下,陳默抬頭,剛好看到林婉兒提著那個裝著藥和半斤五花肉的網兜,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
微風吹起她耳畔的碎發,陽光打在她白皙的側臉上。那一瞬間,陳默仿佛看到了前世無數次出現在夢裏,卻怎麽也抓不住的那個倩影。
林婉兒走到跟前,見陳默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臉頰頓時飛上兩抹紅霞,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是……是不是這衣服穿著不好看,給你丟人了?”
“丟什麽人?我老婆穿什麽都好看,比電影報上的明星還漂亮。”陳默回過神,大咧咧地誇讚了一句,隨手接過她手裏的網兜掛在車把上。
在這個連拉個手都要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年代,陳默這番直白的情話。
林婉兒羞得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裏,聲音細得像蚊子:“你……你今天出門怎麽嘴上像抹了蜜一樣,總胡說八道……”
“隻對自己老婆抹蜜,天經地義。”陳默長腿一跨,穩穩地騎在自行車上,回頭衝她拍了拍後座,“上車,老公帶你回娘家!”
林婉兒咬了咬下唇,心裏雖然羞澀,但眼底卻**漾著掩飾不住的喜悅。她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自行車的後座。
“坐穩了?抓緊我啊!”
“嗯,坐好……”
林婉兒的“了”字還沒說出口,陳默腳下猛地一蹬,自行車就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呀!”
巨大的慣性讓林婉兒驚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一傾。為了不掉下去,她本能地伸出雙手,死死抱住了陳默精壯的腰身,整張臉重重地貼在了他寬闊的後背上。
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兩團驚人的柔軟,以及那雙緊緊環抱在自己腰間的手,陳默的嘴角瘋狂上揚,腳下的踏板蹬得更加起勁了。
“陳默!你騎慢點,街上這麽多人呢……”林婉兒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多親密,羞得渾身發燙,想要把手收回來,卻又怕摔下去,隻能象征性地扯著陳默襯衫的兩邊衣角。
“慢不了!這叫帶老婆兜風!”
八十年代末的縣城街道,充滿了勃勃生機。馬路兩旁是國營供銷社和理發店,電線杆上的大喇叭裏正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叮鈴鈴”地響徹街頭。
感受著迎麵吹來的微風,聞著陳默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好聞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林婉兒原本緊繃的神經奇跡般地放鬆了下來。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路邊飛馳而過的景象,又看了看身前這個高大挺拔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覺有些濕潤了。
結婚兩年,這是陳默第一次騎車載她。沒有打罵,沒有要錢,隻有迎麵的風和穩穩的安全感。
如果這是一場夢,她真希望這輩子都不要醒來。
……
半個小時後。
自行車拐進了城西一片低矮破舊的棚戶區。這裏的路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亂倒的髒水和煤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黴的酸臭味。
林婉兒的娘家就在這片棚戶區的最深處。
車子還沒停穩,一陣劇烈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就從一處破舊的土磚房裏傳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
這聲音聽得林婉兒心裏猛地一揪,眼圈瞬間就紅了:“是媽!媽的病又加重了!”
她甚至等不及陳默把車停好,就急匆匆地跳下後座,朝著院門半掩的土磚房跑去。
然而,還沒等她踏進門檻,一個尖酸刻薄、如同指甲劃過玻璃般難聽的女人聲音,就從屋子裏刺耳地傳了出來。
“咳咳咳!天天就知道咳!你要死就趕緊死,別在這個家裏浪費糧食沾晦氣!”
緊接著是摔打搪瓷盆的清脆響聲。
“那半碗棒子麵粥是我留給小寶晚上吃的,你這老不死的東西憑什麽偷喝?你一個吃閑飯的,還真當自己是老佛爺了?我告訴你趙玉蘭,這個月你要是再拿不出錢來買藥,你就給我滾回鄉下等死去,別髒了我的屋子!”
聽到這毫不留情的惡毒咒罵,站在門外的林婉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林婉兒的親嫂子,王翠萍。
林婉兒的父親早逝,母親趙玉蘭含辛茹苦把一兒一女拉扯大,落下一身病根。哥哥林大強是個懦弱的耙耳朵,家裏大小事務全憑王翠萍這個潑婦做主。自從林婉兒嫁給陳默那個混混後,王翠萍更是覺得林婉兒是個隻會借錢的掃把星,對婆婆趙玉蘭非打即罵,百般苛待。
“嫂子,你……你怎麽能這麽說媽!”
林婉兒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開木門衝了進去,眼淚奪眶而出。
昏暗的屋子裏,母親趙玉蘭正捂著胸口,佝僂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坐在漏風的炕沿上,咳得幾乎喘不上氣來,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幹淨的米湯。
而身材粗壯的王翠萍正雙手叉腰,指著婆婆的鼻子破口大罵。
看到林婉兒突然衝進來,王翠萍先是一愣,隨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陰陽怪氣地冷笑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家那個嫁了‘大老板’的千金大小姐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