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寢宮就在皇城內,宮牆深深,依舊阻擋不了飛來的書信。

宮燈點點被侍女提著緩步在紅牆中穿行,看著拿著武器的禁軍不免加快了腳步。

太子殿下從鴿子腿上拿出密信,被蜜蠟封印了一層,在燭火上烤了一會,在將其融化拿出裏麵的紙條。

燈火昏暗,太子殿下將紙條湊近燭火,刻板的表情瞬間喜悅起來。

“這秦肆還真是好用,說剿匪,這不到半個月就把通川縣給搞定了,現在馬上就要去通州了。”他說道。

“殿下,這秦肆常年在邊外,是可以用的人嗎?”站在太子身邊的貼身太監問道。

太子殿下懶懶躺在榻上,“秦家軍就不會有不能用的人,他們可不是蕭氏人。”

太監繼續道:“殿下就不怕秦肆和趙權合作了呢?”

“秦家又不是傻子,”一道細長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秦安承整個氏族都在京都,他若是敢和趙權合作就要想到滿門抄斬的後果。”

說話的人身形修長,走路慢慢悠悠,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麵容柔和是文士。

他站在太子寢宮裏的書架旁,正在挑選書籍。

“江大人。”太監拱手行禮。

這位便是太子殿下的舅父,已故江皇後的哥哥,比起現在的蕭國舅,這位江國舅就要默默無聞得多。

太子把手中的紙條交給太監,太監拿到紙條後便交給了站在挑書的江國舅。

“現在外麵都在傳皇上因為金雀台倒塌的事情油盡燈枯,沒多久就要死了。”

江大人看了一眼紙條後,隨意地扔在一旁。

“太子殿下因為金雀台的事情被禁足,但是九殿下現在每日都在皇上身邊侍疾。太子殿下有什麽想法嗎?”

太子殿下臉上有幾分譏誚:“什麽想法?就趙逸那個得行?”

“太子殿下見過九殿下和皇上的相處模式嗎?”江大人淡聲道。

太子不是讀書人,是喜歡騎射的武將,他自然也是知道慶元帝和趙逸跟說得來。

太子殿下冷冷道:“能有什麽相處模式,不過就是些上不得台麵的詩詞歌賦。”

大慶以武治國,崇尚武力,就算趙逸懂得很多詩詞歌賦還有治國理論又怎麽樣,現在這個世道可不是言論就可以稱霸天下的。

江大人在笑:“殿下還是太小瞧那些你口中的酸腐文章了。”

“現在京都的各大酒樓都在流傳九殿下所寫的文章,京都八成的文人都知道九殿下的抱負。”

“那又怎麽樣?”

太子殿下拔下牆壁上的裝飾劍,這是開刃了的,太子殿下扔上去一根頭發絲掉上去,就可以變為兩節。

太子性格暴戾,但是心思卻也細膩。

外麵那些文人的話根本翻不起浪花,太子殿下現在批改皇上的奏折,已經相當於把握朝政。

“不怎麽樣,”江大人繼續笑,“這件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都看陛下是怎麽看的。”

“陛下比殿下精明得很。”

慶元帝隻是老了,不代表他看不出來自己的兒子和下麵的大臣拉幫結派。

他是在養蠱,能坐上皇位的人都是經曆過血雨腥風的人。

誰最狠才最有資格坐在那高堂寶座之上。

太子殿下冷冷道:“精明一世,還不是廢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若不是他將蕭薔送到皇上的手裏,哪裏會有現在蕭家的輝煌,也不看看是從誰爬上去。

江大人笑了笑:“不是皇上廢在了女人的肚皮,而是皇上風光了前半生,後半生實在是太累了。”

江大人怎麽可能不了解皇上,她根本不愛蕭貴妃,但凡是見過先皇後的人就會發現蕭薔和南宮月有多麽像,同樣也會發現九殿下和南宮皇後多麽相似。

“南宮氏一直都在的,太子殿下。”江大人笑著說道。

太子殿下眼眸暴戾:“南宮一族在又如何,難不成還可以讓皇上改變傳承旨意。趙逸那個宮女出生的卑賤皇子難不成還會得到南宮家族的支持。”

說完太子殿下森然一笑。

“和這樣一個賤種鬥,簡直....”太子殿下毫不在意的嘖了一聲,滿是不屑。

江大人依舊笑著,席地而坐,翻閱著手中書籍,“殿下沒有見過南宮皇後,可是臣見過。”

太子殿下的生母江皇後死後,南宮月在皇後大喪不到三月便成為了皇貴妃,一年後便成為了皇後,是冠絕後宮,若不是朝臣勸說,慶元帝恨不得解散後宮,獨寵南宮皇後一人。

“舅父是什麽意思?”太子殿下說,“難不成南宮皇後的兒子還活著。”

江大人淡聲:“但是南宮皇後的兒子和九殿下出生前先後不過七天。”

“但是後宮中都知道南宮皇後因為難產導致母子身亡,而當時的那個小侍女的孩子剛好緩解了皇上的悲痛,這才有了九殿下。”

“但是不是沒有人懷疑過,但當時的產婆還有宮女禦醫,數十人都見到了南宮皇後連同未出世的皇子一同死亡。”

太子殿下眼神沉沉:“舅父的意思是現在的九皇子很有可能是當初南宮皇後的孩子。”

太子殿下咬牙,表情狠狠,“那為何舅父不在趙逸幼時就將人....”

“皇上對於九殿下的保護實在是太好了。”江大人話道。

“舅父。”太子殿下狠狠道,“為何現如今才和我說這些。”

“為君之人,自然是要經曆磨礪,當初我和你幾位老師是如此想的,而且當時九殿下常年病重,我和你老師們認為他不會活到加冠。”

“婦人之仁,養虎為患。”

太子殿下手中的寶劍一把砍在書架之上,半邊牆壁都在震顫。

“現在他在父皇身前很是風光啊。”

“長孫寺卿還有南宮氏族為其鋪路怕是用心良久。”

“現在蕭家也越來越不好控製了。”

太子殿下將刀從書架上拔下來,木屑散落在江大人的肩頭。

“舅父。”

太子殿下狠狠喊道,他蹲下身子,寬厚的身軀遮擋了江大人看書的陰影。

難不成舅父被太子殿下凶狠的動作嚇到了,忽然之間沒了動作依舊看著手中的書籍。

江大人抬起頭,眼尾微微揚起:“不就是蕭家嘛,再給你想辦法了。”

想辦法,想什麽辦法,現在太子殿下還離開不了蕭家的助力。

太子殿下撐著刀同樣席地而坐,雪亮亮的大刀映照著江大人渾濁的雙目。

江大人合上書,用手招他靠近,太子殿下俯身靠近江大人。

……

……

金雀台又重新開修建了,火災好像沒有發生,隻是現在金雀台修建的進度比之前加快了三倍不止。

太子殿下把遊離在京城外的難民拉去做了苦役。

灰黑的建築骨架前,拉石挑灰的人不斷被鞭打,不到半月金雀台的地基就修建起了大半,雀台修得快,但是死人卻也埋滿了護城河。

負責的監工手裏的鞭子還是繼續抽打。

“別把人抽死了,抽死了還怎麽修樓台。”太監尖細的聲音罵著監工。

“這些人都是逃難來的,給了他們吃的讓那他們或者就是太子殿下大恩大德了。”監工笑著說道。

“那也把屍體扔遠一點,護城河都要變成紅色了。”

“驚擾了聖駕,你們就等著掉腦袋吧!”

太監的意思很明顯,不是擔心他們的死活,而是紅豔豔的血實在是太難看了。

太監用帕子捂著口鼻,監工們哈腰道是。

有機靈地給太監撐起傘搖扇子。

太監擺擺了手,嫌棄地看著來回運石頭的工人,“不要因為這些死人耽誤了工期,太子殿下可是要打算三個月就將金雀台修建起來。”

說完後,太監便在一人手下離開了。

圍在太監周圍的官員們彼此之間互相看著,這不是為難嘛。

原本半年的工期現在壓縮在三個月。

“大人,又有一批新人送來了。”一新丁跑到幾個大人身邊。

“他們是什麽人?”有官員問道。

“逃難的,說是因為匪賊。”新丁如實回答。

怎麽京都外多了那麽多逃難地,現在修建金雀台的事情確實不愁了。

……

……

“城外之前的難民呢?”秦君然撩開車簾,疑惑地看著外頭,她原本是打算在城外施粥的,現在出城一看,居然沒有了難民,難民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離開完。

“小姐,”紅袖打聽回來了,“我聽城門的士兵說,這些人都被太子殿下救濟了,所以這才沒有人了。”

“太子殿下?”秦君然微微皺眉,顯然不可置信。

“守門的說的,說是太子殿下修建金雀台給了那些難民工作,有吃有喝的,這些人定然搶著去了。”紅袖說道。

“怎麽會是太子殿下呢。”秦君然悶悶地說道,放下車簾對著門外的紅袖說道,“回去吧。”

秦君然隻聽說太子殿下因為金雀台的事情被禁足了一個月,但是現在重新修建金雀台自然是太子殿下將功補過的時候,利用城外的難民確實是一個好辦法。

但是秦君然心頭還是小小的震驚了一下。

為何太子殿下又重新修建金雀台,上一世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啊。

秦君然撩開車簾對著走在一側的紅袖說道,“去摘星樓用午飯吧。”

馬車就這樣駕駛去了摘星樓,秦君然找一個可以聽見樓下那群書生談話的隔間坐著。

陛下允許言論自由,摘星樓的書生口中都是不把門的,什麽都敢說,就是議論聖上的事情都幹過,所以京城出了什麽事情,來一趟這裏什麽都知道了。

秦君然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聽著那群書生談天說地,直到聽到有關太子的事情她才豎起耳朵。

“諸位可曾聽聞太子殿下正在重新修建那座金雀台之事?”一人神秘兮兮地說道。

眾人紛紛點頭應道:“這等大事自然有所耳聞,畢竟那金雀台之前可是遭了火災呢!”

這時,又有人插話道:“不過據我宮裏的那位親戚所言,此次重新修建金雀台竟是出自貴妃娘娘之意。”

此語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呼。

緊接著便有人好奇問道:“不知貴妃娘娘為何會有如此想法?”

先前那人壓低聲音回答道:“聽聞貴妃娘娘一直渴望能擁有一座足以俯瞰整個京城的高樓。而那金雀台所處之地,視野極佳,正合貴妃娘娘心意。”

另一人不禁感歎道:“原來如此,難怪貴妃娘娘會對此事如此上心。隻是這重修金雀台想必耗費甚巨吧?”

先前之人輕輕一笑,繼續道:“可不是嘛!據說貴妃娘娘認為唯有那掛滿珠寶、金碧輝煌的金雀台方能與她的身份地位相匹配。也正因如此,她才苦苦懇求皇上為其修建一座這般奢華壯麗的高台。”

眾人聞言,皆是唏噓不已。

“不過這一次的金雀台就是金鳳台了,我聽說啊,這一次的金鳳台的地磚都是玉石做的,牆壁要用金箔覆蓋的壁畫,貴妃娘娘還要南洋的琉璃瓦蓋在上頭。”

“太子殿下本來就因為看管不力在金雀台失了陛下的寵幸這一次定然要好好辦。”

“貴妃娘娘說的東西,太子殿下在全京都調取。”

“這貴妃娘娘也太奢靡了吧。”

“誰叫貴妃娘娘是天下第一美人呢,皇上為了貴妃娘娘遣散後宮,這是南宮皇後都沒有的待遇。”

有人繼續道。

“我聽說啊,修建金鳳台後,貴妃娘娘就要被封後。”

“這金雀台修建的也是快,據我所知現在已經修建好了五分之一。”

“這麽快!”那人驚異。

“可不是嘛,據說城外的難民都被弄去修金鳳台了。”

“修得這麽快,這天氣這麽熱,一天下來都要累死好幾十人。”

“怕是不止,你們去看了東城河那邊沒有,屍體都堆得放不下了。”

“你們說....金雀台的地下....”

那人說出話後,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

秦君然放下了筷子,她大致可以猜測,堆疊不了屍體會被修建在金雀台的地下。

這樣邪性地用鮮血堆積的宮殿,會給國運帶來如何變化,不可得知。

秦君然收起遐思繼續聽。

“反正東城河的後麵紅彤彤一片,太子殿下的作為實在是太殘忍了。”

“可是這不都是貴妃娘娘要求的嘛。”

“若是沒有蕭貴妃在皇上耳邊吹枕頭風,哪裏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有人歎息,

“真是妖妃誤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