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你們可是不願?”程靜書眨巴著眼睛。
兩位影衛內心糾結。
這承了未來門主夫人的情,就得罪了門主!
這若向著門主,便又得罪了未來門主夫人!
可謂是進退兩難!
好在,逐墨大手一揮,道:“往後你們倆就跟著程小姐,以命盟誓,永不背叛。”
門主發了話,兩位影衛便不再糾結,躬身應答,朝著程靜書行禮,鄭重道:“程小姐!”
逐墨蹙眉,道:“還喊程小姐?”
影衛即刻改口,氣聲呼:“主子!”
逐墨這才滿意。
程靜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問逐墨:“你當真就這樣把人給我了?”
“嗯。”
“那多不好意思啊!”
逐墨偏頭瞧她。
小姑娘雙頰粉嫩,似霞光瀲灩,明豔不可方物。
他歎道:“我真沒看出程小姐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程靜書嘿嘿地笑。
逐墨看了眼天色,道:“人也給你了,趕緊上竹椅吧!”
程靜書搖頭,狡黠道:“你背我唄?”
逐墨似是覺得荒唐。
他強調:“男女有別!”
“逐墨先生邀我賞月時就沒想到男女有別?”
逐墨噎了噎,無奈地歎氣。
程靜書低聲道:“沒事兒,我和我的人都不會說出去。”
逐墨想了想才明白她的意思。
他的人已經成了小狐狸的人。
她進入角色倒還挺快。
他道:“你可以使喚你的人,無需不好意思。”
程靜書搖頭,忽然跳到他麵前,踮起腳說:“反正我現在就想讓你背!你就說你背不背吧!?這荒山野嶺的,你若不背,我就在這兒不動了。
這夜風寒涼,山間又有猛獸出入,逐墨公子如此不待見我,興許明日就能見到我被吃得七零八落的屍身了。”
逐墨抬手敲了敲她的額。
他認真道:“休要胡言亂語!”
“你心疼了?”
他撇開臉。
他真的不知道程太尉是怎麽教養女兒的?
怎麽教養地如此沒臉沒皮,又如此…讓人移不開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她的腦袋,讓她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他說:“生死大事不該如此戲言。程小姐福氣滿滿,不會早逝。”
“是嗎?”
“嗯。”
程靜書笑容咧開了。
她心想:未來九五之尊的話自是可信。天子斷言我福氣滿滿,我這一世定不會重蹈覆轍。
她說:“行吧,看在你嘴這麽甜的份上我就不讓你背我了。不過你得走在前麵,夜色越來越濃了,我什麽都看不見。”
“這會兒知道怕了?”
“嗯!”她如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貓在逐墨身後,想抓著他卻又顧及著他方才的訓斥。
逐墨見她這樣子,心裏一軟,道:“先坐會兒,讓影衛去給你尋盞燈。”
“不必這麽麻煩,我跟著你就是!”
逐墨點頭,步子放緩了不少。
程靜書覺著這速度甚是適宜,不急不緩,如此才像是要登山賞月。
隻是她心裏存疑:逐墨怎麽走得這樣慢?
她神思幾轉,猜想逐墨定是累了。
她完全沒想到冷麵閻王其實是為了她才放緩了步子。
終於,他們抵達了山頂。
程靜書長籲一口氣,在山巔之處舒展著雙臂。
她近乎貪婪地從高處向下望著。
雖滿目漆黑,但到底還是有零星燈火依然亮著。
那燈火前會坐著誰呢?
許是為了哄孩子入睡的母親,許是在為郎君縫補衣袍的妻子,許是翹首以盼在外征戰未歸的父親……
這人生百態,說到底,家才是常態。
有家便有溫暖。
程靜書看著看著便不自主含了暖暖笑意。
逐墨不經意間瞧見她的側顏。
唇角微彎,眉眼帶笑。
她就是有這種魔力,能輕易叫人忽略她右臉上的傷疤。
即便是初見,第一眼也會叫人覺得清秀淑靜。
他怕擾了這笑意,輕輕開口,問:“在看什麽?”
“萬家燈火。”
“看出了什麽?”
她攏了攏大氅,笑著說:“歸處。”
“嗯?”
“這萬花燈火是世間男女的歸處,不是嗎?”她側目看著逐墨。
她眼神清澈,噙著點點笑意,毫不遮掩地看著他。
逐墨甚至在想,是不是她看不清楚他,所以才如此大膽。
她知曉她此刻有多美嗎?
她知曉她離他有多近嗎?
彎月一輪,倒掛天際。
群星點點,璀璨奪目。
穹頂低垂,黑幕無邊。
全都化作她的背景,成為她的映襯。
她大而明亮的雙眸中落滿了星輝。
月華在她玄冰石麵具上流轉,他竟覺得貴氣逼人。
他看愣了神。
程靜書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臉,問:“我臉上有什麽嗎?”
她緊張不已。
生怕逐墨是想到了她臉上的傷疤。
逐墨搖頭,道:“沒事!在想你說的話。程小姐自小錦衣玉食,父母兄長寵愛有加,如何會生發出這種感想?”
她心裏一顫,撇過臉。
她心虛地攪動著滌帶,道:“許是出門久了,想家了。”
“是嗎?”
“嗯,我從未離家這麽久。也不知爹爹和阿娘有沒有平安回到望京。”
逐墨思忖半晌,低聲道:“你曾說若日後程家出事,望我竭盡全力保住你的家人。”
程靜書喉嚨一滾,點頭。
逐墨問:“這是為何?能告訴我原因嗎?”
“以防萬一罷了。”
“程小姐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她腦袋高速運轉著。
逐墨是什麽人?
上一世從陰謀詭計、爾虞我詐中爬到那至高之位的天下之主!
她若不說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理由,如何能混弄過去?
逐墨見她眼睛滴溜溜地轉便知她在想方設法搪塞自己了。
他倒是想聽聽她要如何糊弄自己。
程靜書道:“當今世道,看似平和,可其實朝堂之上各方勢力暗潮湧動。我雖是女子,卻也有所耳聞。父親擔任要職,位高權重,旁人覺著太尉府風光無限,隻有我們這些親近之人知曉父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從不牽涉黨爭,但黨爭卻不見得會避開他。
我自出生起便受父親保護,父親被提拔為太尉後我更是享受著太尉府的一切,這都是陛下賜予的,我受著其實也很忐忑。
伴君如伴虎,我是擔心父親即便在陛下麵前做得滴水不漏,卻還是逃不過明槍暗箭。若真到了那一日,我總想著能為家人做些什麽。”
她頓了頓,瞧了逐墨一眼,見他似是聽了進去,就接著說:
“我認識的人很少,其中數逐墨公子最為高風亮節。我就想著,若能讓逐墨公子承我一個人情,屆時逐墨公子定會守諾。”
逐墨聽到這話,輕笑了一聲,道:“你真是隻小狐狸。”
多次相救。
第一次,在成明山救了被人暗算推入懸崖,跌入瀑布的他;
第二次,救了身中五絕茶散的他;
第三次,在他寒毒發作之時,替他壓製寒毒,還機靈地斥退了殺手。
救命之恩,如此累計疊加。
他怎麽可能不答應她的願景?
她就是吃準了這一點。
程靜書笑著說:“伴君如伴虎,生死全在陛下一念之間。我若有能力保護家人,我定不會假托與人。隻是如今,我還不夠強大!”
“一個姑娘家,別總想這些沉重的話題。”
“姑娘家怎麽了?你可別小瞧姑娘家。”
“沒有小瞧!”
隻是心疼。
她這個年紀的姑娘應該和自家那些妹妹一樣養尊處優,無憂無慮。
閑了在後花園賞賞花,撲撲蝶,或是邀三五好友吟詩作畫。
程靜書伸了個懶腰,道:“這些事兒不是不想就不沉重了,多一個人想,早些籌謀,總也能安心一些。”
“你可是遇到過什麽不好的事情?”
人的閱曆和經曆是分不開的。
她搖頭,含糊道:“深門大院裏,若想成長,還愁沒有機會?”
這下就輪到逐墨驚訝了。
他問:“程大人不是隻有程夫人一位夫人嗎?”
“對啊,但父親母親都還有家人。雖未曾住在一起,但也不可能完全斬了那羈絆。”
“原是如此。”
程靜書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再談下去,恐會露餡。
她問:“這兒就是你說的賞月聖地?”
逐墨指了個方向,道:“這邊來。”
程靜書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天啊!
她捂著唇驚呼。
這也太美了吧!
不遠處有一整片花海。
在萬花城看到花海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奇的是此處的花海正在綻放!
她親眼見著那花從緊實閉合的狀態慢慢地打開,就像是有情人緩緩對愛人張開了懷抱。
她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了。
逐墨輕聲道:“走近些去瞧。”
她點頭。
眼前盛景太過震撼,她步子邁得一步比一步更輕巧。
她從未見過正在綻放的花。
要麽是已經綻放,要麽是花骨朵兒,要麽快要枯萎,要麽已然凋零。
這樣的動態中綻放的奇景,她兩世為人加在一起便也是頭一次。
沒有言語能夠形容此刻讓人震撼、驚豔的美麗。
花蕊隨風而動,重疊的花瓣搖曳生影。
月光下,這一切都透著不似人間會有的聖輝。
月輝與這潔白融合,她瞧了逐墨一眼,指著那花海道:“你怎麽發現的?”
逐墨愣住了。
向來冷心冷情的逐墨,向來不為外物牽動情緒的逐墨。
他在這夜,星辰漫天,花開似夢的山頂,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了心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