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家別苑。
司馬季拿著程府送來的請帖去找逐墨。
逐墨完全不予理會。
司馬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為程靜書進進出出,揚了揚請帖,道:“那我怎麽回啊?咱們是去還是不不去?”
“隨你!”
“阿墨,這怎麽能隨我呢!?老夫人隨這請帖可還附了一張信,信中言辭懇切,希望我能說服小書。你說我若連這麽一點忙都幫不上,我還怎麽和老夫人談退婚的事情!?”
逐墨挑眉,“你退婚和這件事無關。”
“怎麽會沒有關係呢?我雖不想娶程靈素,但老夫人畢竟是家父好友。我總要給家父一些麵子吧!?”
逐墨放下手中的帕子,繞過屏風走了出來。
他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司馬季看著逐墨那雙沉寂無波的眸,忽然就沒了說笑的興致。
他正了神色,道:“你怎麽打算的?”
“什麽怎麽打算?”
“屋裏那位。”
“之前已經和你說過了。”
“阿墨,阿昱和梓珩隨時都能回來。如果你真擔心亦銘照顧不好小書,那我今晚就讓人把阿昱和梓珩救出來。三位兄長一起照顧小妹,你總能安心吧?”
逐墨推開窗。
雨仍在下。
月光下,雨珠成串,如夢如幻。
逐墨許久未言。
司馬季也不知他在想什麽。
就在他以為逐墨不會開口的時候,逐墨攏了攏狐裘,幽幽道:“請帖是三日後?”
“嗯。”
“去。”
“也好,三日後讓阿昱兄弟幾個帶著小書去。”
“我陪她去。”
司馬季長吐一口濁氣,道:“你這是何必!?越陷越深,越難放下。小書在賞花宴上明確表明了心意,她對你不是兄妹之情。等她醒了,你要如何回應?從前還能裝傻,現在呢?”
“從前也不是裝傻。”
“嗯?”
逐墨似是輕輕笑了,道:“靜兒不是第一次向我表明心意了。”
司馬季:……
他真是!!!
眼前人還是他認識了多年的逐墨嗎!?
逐墨是正人君子,眼前人是渣男!
司馬季沒好氣道:“小書年紀小不懂事就算了,你也不懂事!?你就算要玩,你也別挑小書啊?她大哥阿昱與我多年同窗,交情篤深,若知道你玩弄他的妹妹,他怎麽想!?”
“不是玩。”
“啊?”
“阿季,我覺得靜兒不一樣。她和所有我見過的姑娘都不一樣。我對她是認真的!”
“認真?你還真打算娶她做你的王妃!?”
逐墨搖頭,“我們走不到最後。”
“那你?我真的不想說,但你這舉動也太渣了。騙人錢財都沒騙人感情更讓人痛恨。”
“是嗎?”
”當然!三娘就是誤會我對她隻是玩玩,沒動真心,所以一走了之,至今音訊全無。她唯一給我留下的一封信上寫得也是恨。”
逐墨“哦”了一聲,摩挲著腰間玉佩,道:“那就讓她恨我吧!”
恨一輩子總比忘記好。
司馬季:……
他苦口婆心,“你別魔怔了。程太尉位高權重,你這不是故意和他結梁子嗎?你以後總是要回宮的,前路凶險,你別給自己樹敵啊!”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司馬季氣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兒。
他按著眉心,道:“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魔怔了?你一會兒說認真,一會兒又說讓她恨你。我現在真是愈來愈搞不懂你了。阿墨,你知曉我的脾氣,我從不幹涉你的私事,但這次…你實在像是性情大變了。”
饒是聽到這樣的話,逐墨仍是沒什麽情緒。
他說:“阿季,四日後就是十五了。”
“我管四日後是不是…等會兒,你說什麽?十五?”
逐墨深吸了一口氣,平靜道:“我陪不了她多久了。就是因為太認真,才不敢太靠近。阿季,如靜兒今日所說,她已經有很多很多愛了,她不缺我的愛,更不該被我的愛卷入皇權爭鬥、步入生死棋局。可我不一樣,我隻需要這數日的陪伴就夠了。”
司馬季很震驚。
他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了。
“阿季,你知道嗎?我有些理解你對三娘的感情了。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司馬季更加震驚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他唇瓣張了張,隻發出幾聲驚歎。
逐墨完全不管自己的言語有多讓人震撼,他自顧自地繼續說:“放心,三日後我就會走。”
“去哪裏!?”
“過了十五就回朝。”
“你決定了?”
“遲早都要回去,城中那位已經連發好幾道聖旨召我回去了!”
“好。”
……
自從那夜逐墨向司馬季剖白過後,司馬季沒再來打擾他和程靜書。
甚至,司馬季還總扯不同的理由替他們支開程亦銘。
這日,程靜書剛醒就看到司馬季鬼鬼祟祟地將程亦銘拉了出去。
她忍不住道:“司馬哥哥怎麽怪怪的!?”
逐墨不動聲色地擋住了程靜書向外望的眼神。
他問:“今日想吃什麽?”
程靜書果然回神,道:“你還不打算給我一個結果嗎?”
逐墨失笑,問:“還要糖人兒嗎?”
程靜書靠在床頭,身後是逐墨親自塞入的柔軟,她剛喝完藥,嘴裏微微發苦。
她道:“你不是給我買了一整盒糖人嗎?”
逐墨訝異:“你知道!?”
“嗯。”
“可那日你明明……”
“我是故意的!我太了解三哥哥了,他不是能沉得住氣的性子。他若真買到了糖人,定會第一時間拿給我,而不是費心藏在我的荷包裏,想給我一個驚喜。”
逐墨沒說話。
程靜書歪著腦袋看著他,說:“本想逼你承認,或看你氣急。可你好像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想著該死心了,但你又待我這樣好,我就又有些得寸進尺了!”
“靜兒,你真的……”
“真的什麽?”
“女孩子要矜持,這樣你未來的丈夫才會知道珍惜。”
程靜書碎碎念著:“未來丈夫啊……”
這四個字紮得她的心好疼好疼啊!
她撇過臉,打了個哈欠,默默躺下,道:“我困了!”
“我陪著你。”
“好,能加幾個暖爐嗎?我好冷。”
逐墨擰眉,起身替她掖好被角,道:“你確定你沒事嗎?這幾日你愈發怕冷了。暖爐已經加了四個。”
“再加些吧!我傷得很重,失血過多,畏寒得很!”
耳邊沒了聲音。
程靜書怕他不相信,又加了一句:“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和你一樣,自小身子弱。平日不生病倒也看不出什麽,可一旦生病就很難複原。你若覺得麻煩就喚我三哥哥進來吧,他自小受我欺負,也已經習慣了。”
逐墨無奈地彈了彈她的額,道:“所以靜兒承認你是在欺負我!?”
程靜書眨眼,“是又如何!?”
“病人為大。”
他還是那樣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辨不出哀樂。
她有時也真的分不清他對自己是喜歡還是被逼急了之後看在大哥哥和司馬哥哥的麵子上的妥協。
她常常這一刻覺得他對她有情,可下一刻又覺得是她癡心妄想。
就像現在,她已經開始使性子了。
但逐墨的反應又讓她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逐墨喚人搬進了暖爐。
本是賭氣說困了,可躺著躺著就真的困了。
她半睡半醒之際,問逐墨:“給我唱首歌好不好!?”
“我不會。”
程靜書皺了皺眉,似是呢喃,似是囈語,道:“你明明很會唱的啊!”
聞言,逐墨起身。
高大的身影覆蓋在姑娘身上。
他靜靜看著她。
他問:“我會唱什麽?”
“《上邪》。”
“那不是你會唱的歌嗎?”
“是你教我的啊!”
逐墨俯身,呼吸下意識沉重了,問:“我是誰?”
“你是……”
“是誰?”
程靜書唇瓣張了張,徹底睡下了。
逐墨再問什麽,她都聽不見了。
……
半夜,月上柳梢高。
風中帶著小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
程靜書忽然尖叫出聲。
在外間小憩的逐墨立馬衝了進去。
姑娘眉心緊皺,小臉蒼白,眼皮顫抖著想要睜開可卻仍然睜不開。
逐墨喚她的名字。
“靜兒!”
“靜兒,醒醒!”
“乖,沒事的,你隻是做了噩夢!夢和現實是相反的!”
程靜書像是在抽搐。
逐墨生怕她會將傷口掙破。
他按住她的手腳。
程靜書許是夢到了極其可怕的場景,整個人劇烈地掙紮著。
喉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
逐墨不敢用蠻力,怕傷著她。
他隻有一瞬的遲疑,而後很快爬上了床。
他雙膝分開跪立在她的雙腿之外,俯身按住她的手腕。
”靜兒,我在!“
程靜書又夢到了上一世厲北廷離世的場景。
滿手的血,和他滿臉的寵。
她瘋了一般地搖著厲北廷再也不會蘇醒的身體,執著地跪在佛祖前求那無所不能的佛再給厲北廷一次機會。
佛祖俯視著她,那悲憫蒼生的臉上掛著看破一切的淡然,道:“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但代價是你再也得不到厲北廷的愛。”
“不!不要!!!”
她喊得淒厲。
逐墨費心安撫著,一聲聲“靜兒”打破了夜的寧靜。
忽地,程靜書一把抱住了逐墨。
逐墨一時不察,竟被他扯下。
他…將程靜書壓在了身下。
他剛要起身,程靜書眼皮顫了顫,猛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