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墨氣笑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程天佑離開的背影以及他說的那句”貌合神離的一家人”。
他問廖羽:“母親,若是三妹妹當真毒殺了我,你會如何?”
廖羽目光一頓,轉了話題,道:“你不是好好站在這裏嗎?現在是柔柔有危險,不是你有危險。”
“所以,如果我死了,您也不會因為我而生三妹妹的氣,更不會為我報仇,對嗎?我死就死了,三妹妹才是你的命。”
“混賬!言墨,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母親也是沒辦法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讓我怎麽辦!?為了一個孩子就放棄另一個嗎?母親隻希望你們兄妹三個都能好好生生的!難道這也有錯!?”
程言墨搖頭,“您沒有錯,是我錯了。”
“那你是願意再去找找靜書了?”
“要找您自己去找。”
“什麽!?”
程言墨按了按眉心,疲憊道:“母親,我累了,請您出去。”
廖羽:……
她老淚縱橫,揪著程言墨的手完全不願放,道:“你這就不管了?你現在還能睡得著!?”
程言墨道:“我好幾日沒有合眼了。”
“柔柔還在水深火熱中啊!”
“母親,我真的累了。這些日子我已經盡力了。反正自小你們就不待見我,沒理由如今出了事就要指望我了。我辦不到應該是你們的意料之中吧?應該沒什麽失望。”
“你…我養了兩個兒子,大兒子花天酒地,二兒子狼心狗肺!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哦!”
程言墨不勝其煩。
母親不走,他走。
他一口氣跑出了程府。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商鋪,他卻不知何去何從。
也許他也該學學程天佑。
程言墨去了酒肆。
他自小就被程婉柔下了慢性毒藥,所以身子總不大好。
也因此,他從不飲酒。
這一次,他想試試酒的味道。
他落座,酒還未入喉便聽到鄰桌的人在議論程府中事。
“要我說啊,這程大人也太狠心了!不管程老夫人做了什麽,他身為人子也不能和母親斷絕關係啊!”
“就是,聽說他都是為了程小姐。”
“說不定就是程小姐讓程大人替自己出氣,一方麵和程家斷絕關係,一方麵就給知府大人施壓,讓知府大人判了四孫小姐死刑。這青州程府怕是要毀了,我聽府中下人說,前段時間程二爺的妻子撞牆自盡了呢,程府捂著不敢發喪,說是家醜。你瞅瞅這事兒,母親剛死,馬上女兒也要去陪她了。”
“哎!可不是?青州首富就這樣沒落了,聽說那三孫小姐也被逼瘋了。想想也是可憐,喊著金湯匙出生,千嬌萬寵地長大,忽然家裏遭逢巨變,一時無法接受瘋了也是有的。”
“造孽啊!這程大人和太尉千金真是造孽啊!對自家人都這樣狠心,還怎麽福澤百姓?這程大人是不是當官久了,久居高位,心都練得跟石頭一樣硬了啊!?”
“噓!這種話你也敢說,不怕殺頭啊!?”
“好,不說了不說了……”
程言墨端著酒杯走到這桌人麵前。
他敲了敲桌子,眯起眼,問:“你們方才說什麽?大點聲音,讓大家都聽聽。”
“你是什麽人?走遠些,沒見著這桌已經滿了嗎?”
“我是程言墨。”
“程…什麽,程言墨。”
這桌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道:“你是程家二孫少爺?”
程言墨點頭。
這人忙讓店小二加了把椅子,熱心地讓程言墨落座。
程言墨悶聲飲酒。
酒液火辣辣地,刺激得他連聲咳嗽。
他雙頰瞬間就漲紅了。
“二孫少爺這是第一次喝酒?!”
程言墨難受得很,還未來得及回答,這人就說:“您也想開一點!千萬別苦著自己。您想想三孫小姐,您可要把自己顧好了啊!”
“是啊!我一個外人看著都難過。這筆帳該算在程大人父女倆身上,他們真的太過分了。二孫少爺,我們替你們不值啊!”
……
程言墨終於緩了過來。
他忽然拍桌而起。
他說:“程府之事與小叔父和靜書妹妹沒有一點關係。你們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呃?
有人就問了:“怎麽會沒關係呢?四孫小姐做了什麽會被判斬立決?三孫小姐又是因為什麽變得瘋瘋癲癲?”
程言墨深吸了一口氣。
他又抱著酒壇子灌了一大口酒。
依然灼熱,依然嗆喉嚨。
但他能忍著不咳了。
酒能壯膽。
他說:“我是程家人,我看得分明。三妹妹和四妹妹都做錯了事,得此下場,與旁人無關。靜書妹妹不僅沒有落井下石,還多次給她們機會,可她們不知悔改,變本加厲。我這個當哥哥的如今也無顏替她們求情。”
這消息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人們瞬間就沸騰了。
隻有這一桌人臉色極為不好。
其中一人拉了拉程言墨的衣袖,道:“二孫少爺,那是你的妹妹啊!你怎麽能這樣說?”
他不停給程言墨使眼色。
程言墨無視,道:“程靜書也是我的妹妹,她還救了我的命。”
“原來如此!您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所以才顛倒黑白。”
“我沒有!”
“分明就是!大家都知道程大人父女狠心,怎就偏隻有你說他們無辜?”
“你…你這人……”
“怎麽?二孫少爺說不出個所以然了?你果然在撒謊。人一生這麽長,誰不會行差走錯一次!?三孫小姐和四孫小姐犯了一次錯,難道就要永世不得超生了!?這是什麽道理!?二孫少爺啊,你怎麽能為了一個心腸惡毒的女人去詆毀從小和你一起長大的妹妹呢!?”
程言墨驚呆了。
所謂顛倒黑白,不是他,是說話的這位兄台吧。
他忽然能理解程靜書今晨的憤怒了。
任憑誰被這樣汙蔑詬病,隻怕都會憤怒。
程靜書沒有讓人打他就已經是格外仁慈了。
程言墨喉嚨滾動,他掃視著這桌的四個男人。
在其它桌客人的對比下,這幾人言辭格外激烈。
他們似乎抓著程永安和程靜書不放。
程言墨福至心靈,問:“你們是祖母派去散布謠言的人?”
四人臉色驟變。
程言墨看在眼裏,心中已經有數。
他咬牙道:“滾!若再讓我聽到一次,我決不輕饒。”
“二孫少爺,你何必同老夫人作對?您這樣做,回去之後也無法向老夫人交代吧!”
程言墨酒氣上頭,吼道:“祖母給你們多少錢,讓你們如此費心詆毀程大人和程小姐?我給你們雙倍,你們閉嘴!”
他聲音太大。
酒肆裏的人都看著他。
各自的吵吵鬧鬧也似乎停歇了下來。
程言墨道:“自從靜書妹妹來到青州,程府就風波不斷。你們都覺得是因為靜書,其實也對,因為她太出色太完美太容易招人妒恨。她似乎在青州就沒聽過她的家鄉人對她說過什麽好話。”
程言墨笑了笑才繼續說:“她多無辜,多可憐啊?她隻是回鄉祭祖,想盡盡孝心,怎知就被人盯上,屢次受傷。各位父老鄉親都不是傻子,你們都有自己的判斷力。
三妹妹和四妹妹做過什麽,你們當中有些人是在錦繡酒樓親眼目睹過的。你們說程大人是為了靜書妹妹才和程家斷絕關係,是。我若有了女兒,被人這樣欺負,我也會這樣做。在座為人父的,難道不會嗎!?”
……
程靜書聽跟蹤程言墨的下人說程言墨吃醉了酒可能會鬧事。
她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來了這酒肆。
還沒進門就聽到了程言墨這段話。
她腳步微頓。
等程言墨說完了她才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她是笑著的。
粉色裙擺隨風曳動,蝴蝶翩翩起舞。
她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男女老少,無一幸免。
這就是傾城絕色的魅力。
這就是太尉千金的風骨。
若說這美麗皮囊下藏著一刻肮髒狠厲惡毒的心,大多數人也是不願意相信的。
她勾唇道:“聽說我又成了青州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一次,你們還帶上了我爹爹、當朝的太尉大人?”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程靜書也不在意,她走到程言墨那桌。
除卻程言墨,這桌四個人都瑟瑟發抖。
他們隻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收錢時程管家特意叮囑他們不要正麵和程靜書對上。
程靜書可是逐墨門尊主、血骨門門主和太尉大人都罩著的姑娘。
和她正麵對上,就是找死。
程靜書慢條斯理問:“你們抖什麽?”
她轉了一圈,愈發讓那些酒客挪不開眼了。
她身上的蝴蝶會飛,她身上的花朵隨風搖曳。
酒客們甚至嗅到了花開的芬芳。
她適時開口問:“我長得很嚇人嗎?”
酒客們搖頭。
她冷笑,忽地就繃緊了臉,道:“那就是這四位兄弟做了虧心事。來人啊,把這四個人押送到知府衙門,讓知府大人好好審審。”
四人發出殺豬般的尖叫。
程靜書有備而來,他們逃不掉。
等這四人被帶走後,程靜書望著滿堂酒客,平淡道:“我若真想置程老夫人和程府於死地,他們不會還活到現在。就現在這種有人瘋,有人死,有人被判死刑,有人還掙紮求生的結局,這算什麽狠心?若我出手,程府的罪足夠他們全部被押送進京,在天牢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