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了。

一想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麽混賬話,他就冷汗直冒,覺得自己命將休矣。

他是多有勇氣才敢對主帥之子出言不遜,而且…大概…甚至都稱得上是喋喋不休了……

方才有多想拍程川昱的馬屁,此刻這士兵就有多想一頭撞死!!!

他緊張地都要哭了。

偏偏程亦銘還要煽風點火。

不遠萬裏趕來的程三公子擺出三公子的威嚴,吼道:“你對我大不敬,我要讓大哥把你就地處死!”

那士兵抖如篩糠,一個勁兒地給程亦銘賠禮道歉。

程亦銘叉腰,冷哼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話,兩國何來交戰!?直接你說一句抱歉,我說一句沒關係不就解決了!?”

莫名……

很有些道理。

那士兵抱住了程亦銘的大腿,悔不當初。

程亦銘低眉看這士兵的眼裏分明夾著笑意,可他卻玩得起勁兒,嘴上絲毫不肯鬆,嚴肅道:“我乃主帥之子,你都敢如此編排詆毀我,若是真遇到普通老百姓,我簡直難以想象…咳咳咳…難以想象你會如何對待。主帥平日就是這樣教你們的!?”

“滾蛋!”

耳邊傳來驟然轟鳴的兩個字。

就像平地起了驚雷。

程亦銘第一反應是這士兵是已經絕望到穀底,索性破罐子破摔,在臨死前過一把嘴癮。

可旋即他就發現了不對。

這聲音很是熟悉。

這是……

砰——

巡營回來的程永安盔甲都還未褪下就聽說了門口的鬧劇。

他原也以為是有人冒充老三,可走近了,聽到了那欠揍的聲音,除了他家老三還能有誰!?

他一巴掌拍了過去,直接將程亦銘掀翻了。

程亦銘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偉岸的父親。

他是不是從垃圾堆撿回來的?

他肯定不是父親母親親生的兒子吧!?

要不然為何他千裏奔赴戰場,作為兄長、作為父親,都要用如此暴力的方式迎接他!?

居然沒有一個人問他怎麽來的?可曾遇到危險?餓不餓?渴不渴?有沒有受傷?

程亦銘簡直要窒息了。

他愣愣喊著:“…父親!”

程永安瞪了他一眼,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士兵。

程永安吼道:“老三,你什麽都學不會,就這狐假虎威、虛張聲勢學得挺好。還不滾進去,在外麵丟人現眼。”

程亦銘:……

果然啊……

不是親生的!

若是親生的,他會活生生被氣死吧!

……

程川昱憋著笑,領著程亦銘去了中軍營帳。

隱約聽到程永安正在安撫著那士兵。

言語中多是對程亦銘的貶謫和怒其不爭。

程亦銘:……

他抓著程川昱的手,道:“大哥,我的心碎了。”

“撿起來,重拚。”

“再也不能拚湊得完全了。”

“那就苟且活著。”

什麽!?

那就…苟且?活著!?

這是為人兄長該說的話!?

他咬牙道:“我是撿來的吧!?大哥,我肯定不是程家人,你和父親都合起夥欺負我,就跟我是個外人似的。”

程川昱眸色一頓,瞥了程亦銘一眼,沉聲道:“胡說八道!”

“我就開個玩笑樂嗬樂嗬也不行嗎!?”

“一點都不好笑!亦銘,我不希望再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

“我……”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可是……”程亦銘覺察到了不尋常,他想追問。

程川昱道:“不是想找小妹嗎!?小妹就在裏麵。”

一聲“小妹”瞬間轉移了程亦銘的注意力。

他衝進了營帳。

營帳內陳設非常簡單,一桌一椅一床,他一目了然。

他沒看到人。

他喊著:“小妹!?”

程靜書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

程亦銘大喜。

胸中像是有什麽情緒要溢出喉頭了。

他就是覺得這一路的苦難都值了。

他張開雙臂要去擁抱程靜書。

程靜書一個側身躲過。

她捏著鼻子,嫌惡道:“你離我遠點呀!我不認識你呀。”

程亦銘急了。

他撩起如同枯草的發,露出額頭,道:“我是三哥哥啊!”

程靜書又往裏側退了退,道:“怎麽可能!?三哥哥才不會這麽髒,這麽臭!三哥哥最自戀了,向來注重自己的儀容,怎會如你這樣邋裏邋遢!?”

程亦銘受到了暴擊。

如果說方才程川昱和程永安都是前奏,那麽此刻程靜書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程亦銘隻覺得一股強烈的心悸襲來,他猛然捂著胸口,瞬間就倒在了地上。

程靜書:?

她喊了好幾聲,可程亦銘毫無反應。

她急了,三步化作兩步奔到程亦銘麵前。

她蹲下,急忙抓起程亦銘的手,探脈。

程川昱等程永安處理完事情後,特意將程永安拉到一旁說了不少程亦銘的好話。

不愧是當哥哥的,不管嘴裏說著什麽,但心裏是很疼弟弟妹妹的。

好不容易給程永安降了火,一掀開簾帳就看到弟弟倒在地上,妹妹跪坐在地上。

程川昱疾言道:“怎麽回事!?”

程靜書喉嚨滾動。

需要極其用力壓抑住那種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悲鳴,她才能好好開口說話。

她一雙美目被血色渲染。

程川昱和程永安的心皆是一沉。

營帳裏安靜地能聽到人的呼吸。

許久,她才緩緩開了口,道:“幻羽之末。”

砰——

程永安拔劍,一劍筆筆直直地插入了木桌。

外麵士兵聽到動靜,在外問:“將軍,發生什麽事情了?”

程永安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無事!你們退下吧,我同老三說會兒話!”

“是!”

程川昱將弟弟抱到了榻上。

他讓人準備了熱水。

他親自伺候程亦銘沐浴,替他換了身幹淨的布衫。

程靜書則被程永安拉到一旁問話。

“書兒,可有把握替你三哥解毒!?”

程靜書右手拇指與食指死死地掐住坐手虎口,如此才能不痛哭出聲。

她一字一頓,說得緩慢。

“爹爹,三哥哥中毒已經超過十二個時辰,毒素已漸入肺腑,我雖用銀針封住了他的脈,但……”

“沒有但是!書兒,沒有但是。你聽著,你說過你可以讓我們贏,讓南齊贏,如今擺在你麵前的就是一張考卷,你若連這張考卷都答不好,你如何救得了我十萬將士!?你讓爹爹、讓你大哥如何敢放心讓你去前線、上戰場!?”

程靜書掐得愈發用力了。

她感受不到疼。

她說:“我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三哥哥,我已經把需要的藥材寫了下來,勞煩爹爹派人去尋,越快越好!三哥哥…怕是等不及了。”

“嗯。”

“爹爹,還有一事。”

“說。”

程靜書深吸了一口氣,道:“三哥哥中毒之事頗為蹊蹺,若他是在來時的路上中了毒,那麽周邊的老百姓也很有可能中毒,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戎國知曉了三哥哥的身份,所以特意給他下了毒,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但…”

“但第二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亦銘這幅形容,若不開口說話、撩起頭發,我們都認不出來。”

“爹爹,老百姓無辜,不該……”

她話音還未落,帳外就出現了嘈雜。

有人來報:“兩位將軍,不好了,數十南齊百姓朝軍營奔來,他們堵在軍營門口,下跪求將軍救治。”

程永安和程靜書對視了一眼。

程靜書咬唇:“父親,最糟的狀況出現了。我們…該怎麽辦啊!?”

程永安站起身,拍了拍程靜書的肩膀,道:“別怕!”

程永安邁著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他還未走到門口便又聽到人來報:“兩位將軍,錯了,錯了,不是幾十人,是數百人!男女老少,烏泱泱的一群,全都朝軍營這邊來了,這可如何是好啊!?我們隻要放進來一位,那其餘人肯定都要湧進來。如今我們軍糧吃緊、藥材匱乏,我們哪裏救得了這麽多人!?而且……”

程永安隻是停了一瞬便又繼續朝前走去。

他掀開簾帳,沉聲道:“帶我去看看。”

“將軍您還是別去了,萬一這是敵軍的詭計呢!?”

程永安抬首望去。

那是南齊的老百姓啊!

是他幾十年征戰沙場、奮勇殺敵也要保護的南齊百姓啊!

他道:“詭計又如何!?那是我們的父老鄉親。”

程永安率先邁步走了過去。

士兵在後看著將軍挺拔寬厚的身影,敬佩之情燒至頂峰。

是誰說武將心中隻有打打殺殺,武將心中分明裝著蒼生。

程永安一身主帥盔甲加身,不怒自威,氣場天然。

他一出現,那些下跪求救的老百姓就愈發激動了。

身在中軍營帳裏的程靜書兄妹倆都聽到了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叫聲。

“程將軍,求求您救救我們!”

“程將軍,您是好人啊,您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去死吧!?”

“程將軍,求求您了,我們真的無路可去了……”

……

程永安耐心地聽著。

他上前扶起了一位老者。

他問:“你們為何而來!?”

“為了活命!”

“你們怎麽了!?”

“我們中毒了。”

程永安心裏一顫,麵上卻絲毫不現。

他問:“你們所中何毒?”

那老者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極力回憶。

他身後的年輕人已經喊出了那毒的名字——

“幻羽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