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聽了這話也不見生氣,反而似是成竹在胸,道:“你家主子沒有教過你,話不要說得太滿嗎!?”
梁羽沒有說話。
男人大抵也覺得沒意思,幾個閃身就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裏。
梁寧氣得牙癢癢,跺腳道:“大哥你攔著我做什麽!?你瞧那人的德行!?”
梁羽擰眉,拍了拍弟弟的腦袋,道:“那人的德行!?那人什麽德行!?那是毒宗宗主蕭玨,是你能動得了的人!?他也就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裏,若真想悄無聲息給我們下毒,我們肯定已經中了招兒。”
“大哥,你怕什麽!?我們有主子!”
梁羽歎氣,道:“你長點心吧!現在是戰時,還是別節外生枝了。好好想想毒宗宗主來此的目的吧!”
“你們說他為什麽來!?”
一直沒說話的小十六開了口,道:“蕭宗主會不會已經知道了門主的身份!?”
梁寧倒吸一口冷氣。
他道:“此事還是應該稟明主子。蕭玨此人本就陰陽怪氣,難以捉摸,他若想害門主,我們也該提前做好準備。”
梁羽讚同。
小十六也點頭。
三人便在山洞外等,等啊等,也沒等到程靜書出來,反倒是程亦銘進出幾次。
程亦銘忍不住問:“你們不是暗衛嗎!?”
三人點頭:“我們是啊!”
程亦銘的眉蹙得愈發狠了,道:“那你們明目張膽站在這兒幹什麽!?”
“等主子。”
“找小妹有事!?”
“嗯。”
“小妹睡下了,她昨晚一夜未眠,一時半會兒大概不會醒。你們先去歇著吧!”
梁寧搖頭,有些著急。
程亦銘道:“若是能同我說的事,便可同我說。小妹是我至親,我會盡全力解決。”
梁寧眼睛一亮,和盤托出。
梁羽想攔都沒能攔住。
這個沒心沒肺,又…沒心眼的弟弟啊!
真讓人操心!
程亦銘仔仔細細地將蕭玨說過的話來回想了好幾遍,他問:“你確定沒有什麽遺漏的細節!?”
“沒有。”
程亦銘摩挲著腰間玉佩,道:“這樣,你們派人去附近鎮上查一查蕭玨和燕三娘的下落。若能找到燕三娘便是最好。”
“三公子聰明,燕三娘和主子是摯交,若能尋到她,肯定能打聽出蕭玨的來意。”
“嗯,但願燕三娘也一同來了。”
梁羽親自去查此事了。
程亦銘則回了山洞,寸步不離地守著程靜書。
小妹太優秀,引得江湖豪傑爭相來奪。
他也很愁啊!
可一想到,這是他的小妹,他是小妹唯一的三哥哥,他心底又沁出一些甜。
這甜裏麵裹著澀。
至少,於三哥哥這個身份,他程亦銘對於程靜書是獨一無二的。
是逐墨、段秋月、蕭玨這些人都比不上的。
程亦銘嘴角微微勾起笑意。
他靠在山洞口,閉目養神。
……
程靜書心中記掛著厲北廷。
雖收到首戰告捷的信,但他一刻沒有平安出現在她麵前,她就沒辦法完全安心。
所以,她雖是歇下了。
可夢卻一段接一段地上演,片刻都沒有停息。
她睡著也沒比醒著快活多少。
“啊——”
她忽然尖叫著坐了起來。
程亦銘幾個箭步衝到她跟前,下意識地將姑娘納入懷抱,問:“怎麽了!?”
這懷抱讓程靜書驟然清醒。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鬆了口氣,道:“三哥哥。”
“嗯。”
“什麽時辰了?”
“你是掐著點醒嗎?馬上就要用晚膳了。”
程靜書按了按眉心,微微從他懷裏退出了一些,問:“阿墨那邊可有消息傳回!?”
“暫無。”
“好。”
程亦銘看著妹妹疲累的臉,忍不住問:“可是做了噩夢!?”
程靜書點頭,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我夢見你與我鬧翻了,和爹爹、大高個兒、二哥哥全都鬧翻了。你頭也不回地走,不管我怎麽喊你你都不應我。”
程亦銘盯著姑娘的眼睛。
姑娘任由她盯著,還拍了拍胸脯,道:“嚇死我了!幸好醒來就看到了你,不然書兒會哭死。”
“小妹……”
“嗯?”程亦銘的欲言又止讓程靜書有些忐忑。
程亦銘十指微曲,指尖有些發緊,問:“小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啊?什麽!?”她心裏一沉,麵上卻懵懂呆萌。
她用那雙大眼睛看著程亦銘,純粹、清澈,不染塵埃。
程亦銘握起的手就忽然鬆了。
他拉起她,道:“走吧!去用晚膳。”絕口不提方才之事。
“吃什麽呀!?”
“叫花雞。”
“怎麽又是叫花雞!?”
“你那小暗衛梁寧不錯,大抵看出你愛吃這東西,這幾日一直在做。”
程靜書失笑。
她被程亦銘這樣牽著,記憶的匣子便緩緩打開了。
哥哥的手溫暖寬厚,從她尚在繈褓中時便愛這樣牽著她的手。
她從懵懂無知的小朋友慢慢長大,成長的旅中處處都有三哥哥。
她希望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即便她將來嫁了人,如願做了厲北廷的妻,她也不想和三哥哥疏遠。
這是三哥哥啊,是上輩子為了保護家人被一劍刺穿心髒死在她眼前的三哥哥啊;是從小到大都堅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側,偶爾頑皮、總愛占嘴上便宜,但真出了事卻一定會把她護在身後的三哥哥啊。
就算當真兩個人流的不是同樣的血,可誰又能否認過往朝夕相處的十多年!?
誰說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必須要用血緣來維係!?
“幹嘛?不想走啊!?多大的人了,難不成還想讓哥哥背!?”
程亦銘停了下來,無奈地看著落後自己兩三步的姑娘。
他牽著她,真像是拽著她往前走。
拽著也罷了,可現在已經拽不動了。
他隻能停下。
程靜書絲毫沒有窘迫,招了招手,道:“好啊!許久沒讓三哥哥背過我了。你這麽一提起,書兒還挺懷念。”
“想得美!”
男人放開她的手,往外走。
程靜書幾個大跨步上前抓住他的手。
她快速搭上他的脈,故意拖長了聲音,道:“噢,原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書兒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
程亦銘黑了臉,反手握住她的手,道:“你再說一遍!”
程靜書眨眼,道:“三哥哥身體還未大好,應當好生養著,怎麽背得動書兒呢!?是書兒不懂事了。”
程亦銘吸了口冷氣,把這故意說話激她的小丫頭摁到身後,而後自己才轉過身…心甘情願地蹲下。
他咬牙道:“上來!?”
“你行嗎!?”
“上、來!”
“那你可不能說是我逼你背我的噢!這都是你自願的!”
程亦銘沒好氣,回頭瞪她,吼著:“煩死了!到底背不背!?”
程靜書含笑,纖細的胳膊圈住哥哥的脖子,跳上了他的背。
這個動作,兒時的她做過無數次。
她有時候還壞心思地想要跳得用力一些,最好能把三哥哥壓到地上,看三哥哥摔跤,看三哥哥哭泣。
可惜啊…她從未如願。
無論她多麽淘氣,程亦銘總能穩穩當當地接住她。
程亦銘托著她的腿,站了起來。
他心尖兒有些發顫。
程靜書在他耳邊喋喋不休,說的都是兒時的趣事。
他何以忍心辜負她的良苦用心。
兩人磨蹭著去用膳。
程永安正在吃雞胸,如往常一般將雞腿留給兒女。
他看到這兄妹兩人,動作都頓了頓。
他一瞬間也回憶起了孩子們兒時的樣子。
四個孩子,三男一女,家中後院沒有一日不是熱鬧的。
那些稚嫩言語一度都是他踏出沉悶壓抑的朝堂後最大的慰藉。
多少年沒見著那瘋丫頭和瘋少年了。
沒錯,瘋丫頭就是程靜書,瘋少年就是程亦銘。
四個孩子中,就屬這兩個最瘋、最皮、最不讓人省心。
程永安看著看著竟有些眼熱。
他撇過臉,抬手擦了擦眼角。
程靜書和程亦銘還在打鬧著。
程川昱嘴角含笑,溫柔看著弟弟妹妹。
程靜書此地無銀三百兩,道:“三哥哥真幼稚,非要背我,若我不答應他還要生氣。怪難為情的,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讓哥哥背!哎,當妹妹也很無奈啊,還要遷就哥哥!”
程永安白了她一眼,道:“隻聽說求著想被背,沒聽說求著去背人。”
“可不是!?爹爹您說得太有道理了。我覺得三哥哥啊,可能有點不正……”
“程靜書!”
程亦銘陰惻惻地喊了她的大名。
姑娘嗓音清亮,揚了聲,跟程家軍的兵答到似的,很有儀式感,道:“到!”
程亦銘耳朵被震得發疼。
他嫌棄極了,道:“趕緊下來,你太重了!”
“我不我不我就不!”程靜書愈發緊緊地梏著男人,道:“你越說我說重,我越不下來!”
程亦銘拍她屁股。
程靜書誇張大叫,道:“要不是看你是我哥哥,我南齊小神醫、在世小華佗,我肯定弄死你!”
程亦銘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
要不是看你是我哥哥……
我哥哥……
哥哥……
她這樣心思通透,想盡辦法強調他是哥哥。
程亦銘,你清醒一點,你是哥哥!隻可能是哥哥,隻會是哥哥,不要妄想,不要幻想。
待在哥哥的位置上,大家都好。
她又鬧了鬧他,他總算鬆了口,反手捏了捏她的臉,道:“是啊,哥哥能投胎成咱們小公主的哥哥,實在是哥哥三生有幸,前世有福。”
前世有福……
程靜書的心猛然一痛。
前世…沒有福啊,三哥哥!
所以,這一世,我們要珍惜兄妹的緣分,我們要給自己掙…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