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沒半分開玩笑的意味。

她是真的這麽想的。

她很了解厲北廷。

就算這傷是她自己折騰的,他都會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更何況他還因刺了她一劍而自責著。

在這種情況下,厲北廷怎麽可能會拋下她!?

程川昱見她愣著,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道:“小妹啊,這話也就在大哥麵前說說罷了,可別到處說。雖然咱們程家小公主的確有這個資本,但也不好說出口招人嫉妒對不對!?來,吃雞腿!”

程靜書回神,她沒有接雞腿,眸中也沒半分笑意。

她又問了一遍:“大哥哥,你老實告訴我,王爺究竟去做什麽了!?”

程川昱見小妹如此,便放下了雞腿,道:“大哥若知曉,還瞞著你做什麽!?大哥是真不知道殿下去做什麽!?他天沒亮就走了!小妹啊,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他是靜王殿下,他做事沒必要跟我們交代。”

“他是厲北廷,他做事就會跟我交代。”

“小妹!你怎可直呼王爺的名字!?”

“大哥哥!!!”

程川昱呼出一口氣,道:“不說這件事了。來,趁熱把雞腿吃了!”

程靜書撇過頭。

程川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小十六都以為程川昱要發火了,可他隻是把雞腿又放回了食盒裏,叮囑小十六:“看好她,我去看看藥。”

“是。”

程川昱走後,程靜書又開始問小十六。

小十六欲哭無淚。

他若是說了,門主肯定要弄死他。

他死都不能說。

問得多了,程靜書也累了。

她甚至覺得傷口也受她思緒影響,疼得愈發厲害了。

她額上全是虛汗,是那種她稍微動一下,汗就能直接滴落的狀態。

她喘著氣,漸漸呼吸不穩。

小十六嚇傻了。

他忙把院子裏煎藥的程川昱喊了進來。

程川昱一看這情景,三魂都去了兩魂。

七尺男兒,戰場將軍,一時間竟像個孩子一樣也手足無措了。

他努力平複心情,讓小十六去尋大夫。

他安撫著程靜書,一下下輕柔地拍打著她的肩,道:“小妹,算我錯了!大哥哥不該氣你的!你別嚇我,你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來!對,就是這樣!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做!?怎麽做才能讓你好受一些!?”

程靜書兩眼冒金星,隻覺得天旋地轉。

她想開口安撫大哥哥,但她卻開不了口。

每一次呼吸都讓她格外痛苦。

一切細微的動作都能牽動背後的傷口。

她預感:大概這次沒那麽容易過關了……

她暈了過去。

程川昱大駭。

他看著被中如同從水裏撈出來的姑娘。

她每根頭發絲兒都濕透了。

麵目蒼白若紙。

程川昱顫抖喊著:“小妹!?小妹?程靜書,你醒一醒!?你別鬧了,大哥賠禮道歉!大哥錯了。”

“大哥就該讓著你,我和你爭什麽!?”

“你打小就是個有主見的姑娘,我跟你爭什麽!?”

“小妹……”

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程川昱以為小十六請回了大夫。

他揚聲道:“快讓大夫進來!”

進來的卻不是大夫,而是風塵仆仆的程亦銘。

程亦銘見狀,整個人都像是傻了。

他幾乎是跪著趴在了姑娘榻前。

他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他甚至不敢問。

因為小妹這樣子看起來就像…就像是……

他不敢想……

程川昱沒時間安慰三弟,他道:“大夫跟你一起回來沒有!?”

“對,大夫……”

程亦銘站了起來,腿發軟,好幾次看著都像是要摔跤了。

他跌跌撞撞地去把大夫抓了進來。

大夫本頗有幾分不滿,可見著程靜書後,滿腹不滿都消失,隻剩下救人的迫切。

他道:“快將這姑娘放平,讓她趴在**。你們出去,去燒熱水,讓我的學徒去準備外傷藥膳。”

兩個男子卻誰都沒有動一下。

大夫吼道:“愣著做什麽!?救人要緊。你們真想看著這姑娘死!?”

一聲“死”,讓兩個男子都顫了顫。

程川昱先回了神,拉著程亦銘離開。

程亦銘像個木偶一樣被拉走。

到了院子裏,他終於能呼吸了。

他赤紅著雙眼問程川昱:“大哥,怎麽回事!?”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老三,你們沒事吧!?”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那就長話短說!這才多久不見,小妹怎麽會變成這樣!?大哥,你告訴哦,是誰傷了她!!!”

程亦銘眸中恨意讓程川昱心驚肉跳。

他隻能含糊道:“當日你們走後,我被官兵圍著,漸漸不敵,幸而殿下現身,替我解了圍。”

“這和小妹的傷有關係嗎!?大哥你說重點啊!”

程川昱被他搖得都快暈了。

他說:“混戰之下,小妹衝了進來,被誤傷了。”

“誰!?”

程川昱蹙眉,眼見著三弟的眸色逐漸變得狂。

程亦銘滿腦子都是方才程靜書氣息微弱的樣子。

他渾身都繃緊了,青筋相繼迸出。

程川昱隻得說:“已經給小妹報仇了!那些人無一活口。”

“他們死一萬次都不能跟小妹相提並論。”

“老三!”

程川昱按住程亦銘的肩膀,費力安撫著,“小妹吉人天相,她不會有事。這一路上這麽多風風雨雨我們不是都安然度過了嗎!?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厲北廷呢!?”

“老三!不可對殿下這麽無禮!”

“大哥,我問你,厲北廷呢!?他是怎麽照顧小妹的!?他是怎麽答應我們的!?他這個樣子,我能甘心把小妹交給他嗎!?你讓他出來,我要聽他親口解釋!”

程川昱覺得棘手。

這特麽都是些什麽事兒!?

一直以來他都不願捅開那層窗戶紙,不願讓三弟難堪。

可他越來越不知收斂了。

得虧殿下此刻真不在這兒,若碰上了,他還真不知老三會做出什麽事情。

程川昱呼出一口氣,看著程亦銘的眼睛,沒再費心遮掩,終於直白問出那句藏在心裏許久的話。

“老三,你老實跟哥哥說說,你對小妹是不是有著超乎兄妹之情之外的感情!?”

程亦銘抬起眼,這一瞬間像是被人點了穴。

他竟無法動彈。

程川昱看他這反應,心也涼了半截。

他耐心地勸著:“老三,你別做糊塗事。你們是兄妹,隻能是兄妹,先不說旁人若知道會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咱們隻說小妹。若小妹知道一直疼她愛她、伴她長大,被她掛在嘴邊都快喊成順口溜的三哥哥竟對她存有那種心思,你讓她如何自處!?是恨你還是不恨你!?”

程亦銘漸漸回了神。

他自嘲道:“大哥,你說什麽呢!?這些話我一句都聽不懂。”

他轉身就走。

程川昱拉住他,道:“做事前多想想後果。老三,你永遠是程家老三,是我和梓珩的弟弟,是小妹的三哥。你記著這句話,一輩子都不會變。”

“大哥,你說這些幹什麽!?”

“父親母親撫養我們兄妹四人,看似光鮮。其中艱辛,難為外人道。你和小妹向來最得父親母親歡心,也最孝順,定舍不得讓他們老來悲切吧!?”

程亦銘甩開程川昱的手,沒有回頭,幾個健步就跑出了醫館。

程川昱差了人去追。

他呼出一口濁氣。

他深覺無奈。

這件事隻能等老三自己想清楚,自己放下,旁人說再多都是無濟於事。

可他看著就著急得不行,老三再這樣下去遲早會露出馬腳。

他方才那要撕碎凶手的樣子,實在不像是一個兄長對害了妹妹的凶手該有的恨意。

如他,初知真相時,很恨,但尚有理智。

老三和小妹感情雖比他與小妹深厚一些,但又…何至於此!?

再放任不管,老三的感情隻怕再也無法用兄妹之情粉飾。

真到那個時候才是覆水難收!

程川昱隻盼著程亦銘還記著他們之間的兄弟情義、記著和父親母親之間的親緣,不至於做出滿盤皆輸的愚蠢決定。

……

程川昱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沒多久,小十六帶著三名大夫回來。

程川昱禮貌問了問正在給小妹治傷的大夫是否需要幫手。

那大夫氣得大吼了一聲。

程川昱歎氣,仍是將診金給了那三位大夫,抱歉請他們離開。

那三位大夫連連擺手,沒有接診金,臉上甚至掛著劫後餘生的釋然。

程川昱不解,看著那大夫“逃之夭夭”的背影,問小十六:“大夫怕我們!?”

小十六點頭。

程川昱不解:“為何!?”

“大公子您忘了上次請了很多大夫來,結果全被王爺罵走的事兒!?”

“這三位也在其中!?”

“嗯。”

“十六啊,你是不是…”程川昱斟酌著措辭,想要委婉一些,但又怕這孩子聽不出他的意思。

他便直言問:“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你就不能換位大夫請!?”

小十六歎氣,也沒生氣,實誠道:“我想過這個問題,但當日這附近隻要稍微有點本事的大夫全都被請來過,我是真找不到漏網之魚,餘下那些隻給村裏的豬啊、牛啊、雞啊看過病的還有治死過人的,我可不敢去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