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秋月越是說得漫不經心,越是說得毫不在意,聽的人越是內心悲戚。
攸關生死,誰能這樣雲淡風輕!?
江湖高手最在意的是什麽!?
或許超脫生死之外,他們最在意的就是功力。
如今,段秋月內力失了大半,變成了半個廢人。
他再難在江湖上立足。
此話並未危言聳聽。
血骨門在江湖上本就亦正亦邪,或許更偏向於邪。
段秋月這些年,尤其是今年,急功近利,不知用那超群的武力得罪了多少人。
他強大時,那些人敢怒不敢言,因為還想在他手底下活命;
他一旦式微,這些人就會連同新仇舊恨一起將他拆吞入腹,絕不會手下留情。
等待段秋月或是非常艱難的局麵。
這一點,段秋月不可能沒有料到。
他見眾人都露出凝重的表情,自己就笑了笑,道:“幹嘛!?你們擔心我呀!?若我沒記錯,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吧!?我做這些不是為了你們的感激,我是為了我喜歡的姑娘。啊,你們應該都知道我喜歡小鬼吧!?可惜小鬼眼神不好,喜歡厲北廷。
民不與官鬥,我還有一整個血骨門要養活,就不殘害靜王殿下的事兒了。我累了,都數不清有多久沒合眼了。你們替我守著小鬼,我可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幅樣子。我啊,在小鬼麵前,一定要是如初見那樣驚豔、俊逸、風流才可以呀!”
他打著哈欠離開,臉上還浮動著毫不在意的笑容。
一踏出那間房,他的表情就收斂了。
他笑不出來。
心裏的重石落地後,疲憊感頓生。
浸透每個毛孔的虛弱席卷了他。
原來……
從前那些被他一掌打散內力的人蜷縮在地上翻滾嚎叫都是真的,不是裝的。
他隻是喪失了大部分內力就已經覺得身體似乎被掏空了。
那些內力盡失的人肯定更痛苦。
流川現身,悶聲地扶著他去了客房。
流川已經佛了,什麽都不說了,因為他家主子油鹽不進。
他說多了,除了討人嫌,什麽也得到。
流川端來稀粥小菜,還盛了一碗紅棗烏雞湯,道:“少門主,吃完了再睡吧!”
“你今天話怎麽這麽少!?”
流川老實道:“不知道說什麽。”
“想說什麽?”
“值得嗎!?”
段秋月舀雞湯的手頓了頓,道:“值得。”
“那不就完了!?您覺得值得,屬下還能說什麽!?說什麽在您耳中也都是放屁!?屬下已經學乖了,不想自討沒趣了。”
段秋月挑眉。
他看著流川,輕嗤道:“你現在膽子真的愈發大了。”
“流川不敢!”
“你敢的狠…咳咳咳……”
流川歎氣,端了杯溫水遞給段秋月,道:“您別激動,屬下錯了!屬下給您道歉。”
“流川。”
“嗯?”
“雞湯太燙了,涼了再喝。”
“好。”
“我先睡了,你也休息會兒。這些日子你也沒合眼。”
“屬下沒您累。您安心歇著,兄弟們都守著醫館。”
沒人能傷得了你心愛的姑娘。
沒人能阻擋您…想做個人的突發奇想。
段秋月躺上床就睡著了。
太累了。
極致的累和空虛讓他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別的問題。
……
如陳白所料,當日黃昏時分,紅霞漫天之時,昏迷多日的姑娘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微微動了動,牽動背後傷口,仍是疼得皺了眉。
紅霞灑進窗欞,生冷的桌椅似乎都有了人氣。
看著就覺得暖。
最先發現她醒來的人是程亦銘。
程亦銘激動地說不出一個字,隻是一個勁兒盯著她,眼睛都不敢眨。
沒人知道這些日子,清醒的人有多難熬。
這種折磨,或許並不比正承受著傷痛折磨的程靜書少一分一毫。
程靜書抬起手,她想擦擦三哥哥的眼淚,想跟他說別哭了。
可她仍是無力。
醒,是醒了。
可恢複,還需要時日。
她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虛弱道:“哭…什麽!?”
程亦銘驟然轉過身,他站在原地,背對著程靜書。
七尺男兒,淚如雨下。
聽到啜泣聲,托腮小憩的程川昱一下就驚醒了。
他方才做了個噩夢。
真怕噩夢成真,所以他一睜眼就下意識去尋床榻上的姑娘。
不期然,兄妹倆目光對視。
程靜書無聲笑了。
程川昱喉嚨滾動,狠狠地閉上眼睛。
就在程靜書不解的時候他又重新睜開眼睛,這次還重重地揉了揉,似乎在確認他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們都怕極了。
他們也都熬到了極致。
身和心都飽受摧殘。
生怕是一場美夢。
程靜書也在這一睜眼一閉眼中明白了緣由。
她心裏發澀,眼眶也漸漸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似的,每個聲音都發得艱難,他說:“哥哥…我…渴……”
程川昱如夢初醒。
美夢成真。
小妹真的醒了。
程川昱去倒水,順便對著窗戶喊:“小妹醒了!”
陳白很快趕來。
古稀之年的大夫這幾日似乎也老了不少。
到底是年紀大了,禁不起折騰。
這次的病患都是昔日恩人子嗣,他心血都快熬幹了。
陳白覺得這是上天的安排,給他一個報恩的機會。
他這次把脈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程靜書的身體以一種極其神奇的速度康複著,不僅僅是這次的外傷,就連她的舊疾也在一並康複著。
這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
到底是為什麽呢!?
作為大夫,陳白依舊想搞清楚這背後的秘密。
他笑著說:“姑娘,恭喜你,恢複得不錯!”
“謝…謝您!”
“好了,你還是要多臥床休息,剛剛醒,少說話!”
程靜書抿了口茶,潤了潤幹得發疼的嗓子,固執地開口道:“您這醫術都…都比我師父強了,大夫…我運氣太好了,遇到您…是…是命不該絕。我…欠您…一條…命,您若有什麽難處,盡管告訴我,我做…做不到的也會托人…托人做到。”
陳白眉目凝重。
他問:“姑娘,聽說你是個很厲害的大夫!?”
“和您比,不敢…當。”
“你給你自己把脈看看。”
程靜書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很快,她蒼白的臉上顯出震驚。
她驚歎:“您…您這是用了什麽…靈丹妙…藥!?”
陳白搖頭。
他道:“坦誠地說,老夫也不清楚!”
程靜書蹙眉,她再次搭上自己右手的脈搏。
她喃喃著:“怎麽會這樣!?我從未見過有什麽東西能讓內傷恢複地如此之快,這些日子還有什麽大夫來看過我嗎!?”
“有倒是有,但都被你身邊那位公子罵走了。”
“為何!?”
“那些大夫都說你沒救了,讓我們早日準備後事。”
程靜書失笑。
她難以想象厲北廷罵人的樣子。
大概也不會很凶吧!
畢竟,他一直那樣溫柔。
提到這兒,程靜書總算順理成章地問出了一睜開眼就想問的問題:“他人呢!?”
“誰!?”
“阿墨。”
程靜書還不知道陳白已經知曉厲北廷的身份。
陳白似乎也沒有讓她知道他已經知道的意思,便順著她的話說:“他守了你四天四夜,後來實在沒辦法了才離開。”
“他去哪裏了!?”
“望京城,臨行前他讓我們轉告你,他在望京等你。”
又是這個理由!
程靜書心裏一動,疼痛感又蔓延了起來。
上一次,他從軍營離開,留她一人時給的也是這個理由。
可實際上呢!?
實際上他身中幻羽之末,一個人獨自撐著,離開隻是怕她擔心。
那這一次呢!?
程靜書止不住地往壞處想。
他又問:“楚衣呢!?”
楚衣就在門外候著,聞言立馬就進去了。
他笑著,唇角周圍卻有了青色胡渣,含淚道:“程小姐,你終於醒了。”
程靜書對這樣的楚衣狠不下心。
質問,開了口也成了尋常的問話,“你主子呢!?”
楚衣早就料到有此一問。
眾人也都提前統一了口徑。
所以,楚衣的答案和陳白的說辭幾乎一模一樣。
程靜書盯著楚衣的眼睛,又問:“你…你怎麽沒和他一起…一起走!?”
“主子放不下您,讓屬下留在這裏。小寧子也在,就在屋外候著,他也很擔心您,您要見他嗎!?”
“那他身邊跟著誰!?”
“林棄,阿大,還有很多人。程小姐,你不用擔心主子。”
“楚衣。”
“嗯?”楚衣頭皮發麻。
這麽多人都能問,為何程小姐就喜歡抓著他問。
楚衣很崩潰。
程靜書忽然道:“你緊張什麽!?”
“啊!?屬下不緊張啊!?”
“你額上都出虛汗了!?”
楚衣心虛,當真抬起手擦了擦汗。
沒有汗呀!
他看向程靜書。
程靜書冷笑著。
楚衣心裏一驚,心想完了。
程川昱見狀,忙給楚衣解圍,自然而然地站在程靜書麵前,隔絕了程靜書看向楚衣的眼神。
程川昱沙啞道:“小妹,剛醒不要說這麽多話,休息會兒。楚衣這些日子一直守著醫館,許久沒歇息了,你也體諒體諒他,讓他去休息。有什麽問題咱們明天再問好不好!?”
程靜書深吸了一口氣。
她說:“好!”
然,就在楚衣剛將門簾掀開一角時,程靜書忽然哽咽。
楚衣再也挪不動腿。
他聽到重傷初醒的姑娘沙啞問著:“他是自己走出這間屋子,還是被你們抬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