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愣住了。

她忙改口道:“城主,抱歉!我的意思是,您的爺爺……”

“爺爺…嗬……”風清越斂了怒氣,眉眼卻染了七分悲涼,道:“是啊!爺爺在哪裏呢!?爺爺和弟弟們一樣支持我。老城主深知此事,便將爺爺送到了鄉下,不讓爺爺再去萬花城見我……”

程靜書剛鬆一口氣。

她生怕風清越的父親會喪心病狂地殺了他祖父。

可是,緊接著風清越就說:“老城主見我仍未妥協,便將我和弟弟們的屍體關在一處。整整三個月,屍體發酸發臭發腐。若非爺爺得到消息跑來尋我,或許我也已經死了吧,和弟弟們的屍體死在一起。爺爺把我抱走了!

那時候爺爺還不知道弟弟們是怎麽死的,老城主編了個故事謊稱弟弟們是出了意外,而我則是不肯接受弟弟離世的事實才會霸占著弟弟們的屍體,不肯讓他們入土為安。下人們都得了指令,無人敢忤逆城主的意思。爺爺雖然心生疑慮,卻沒有查出什麽線索,便沒再糾纏,隻想好好地照顧我。

我那時候已經不開口說話,對戲也不感興趣了。老城主要帶我走,爺爺堅決不同意。爺爺說他離開的時候我分明是個性格開朗的小話癆,怎麽他才走不久我就變成那副樣子了。爺爺為了我和老城主對立了起來。老城主雖然能狠心殺害自己的孩子,但卻不敢殺自己的父親,弑父大概比殺子的罪名更大吧!

老城主沒有辦法,就讓我留在了爺爺身邊。爺爺不敢離開我半步,一直守著我。有一天夜裏,忽起狂風暴雨,雷聲不斷,我做了噩夢,噩夢中我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我將老城主殺害兩個弟弟事情喊了出來。我喊完就暈了,可是爺爺聽到了。爺爺憤怒地去找老城主問真相,老城主起先還遮遮掩掩,但後來就認了,他跟爺爺說,都是我逼的,若非我叛逆不聽話他也不至於會手刃自己的親子。爺爺氣得當場吐血,一口氣沒緩過來就去了。

第二日,我醒了,卻得知了爺爺的噩耗。老城主說爺爺也是我害死的,他說若我不好好念書不好好學著當一個好城主,那麽就會有更多的人去死,和弟弟們一樣、和爺爺一樣。我不信,我跑去靈堂,我爬進棺材,我不停地搖晃著爺爺的手,我第一次在弟弟們死後開了口,喊的是‘爺爺’,卻再也沒有人能夠回應我。

花花,你說,真的是我害死了我的弟弟們和爺爺嗎!?老城主說我是殺人凶手,還說我骨子裏就留著他的血,我和他一樣殘忍嗜殺,我和他一樣擁有上位者需要具備的手段毒辣的品質。他說我是最讓他滿意卻也最讓他費心的兒子,他說隻要能讓我迷途知返,接任城主,一切犧牲便都是值得的。”

風清越紅了眼眶。

程靜書看見了他眸中的淚。

此刻,她笑不出來。

因為,一個惡魔的眼淚,比任何東西都更珍貴。

她曾看過仙俠類的話本子,提到“成仙成魔,一念之間”。

風清越大抵就是如此,有那樣一個父親,有背負著所謂的害死了弟弟和爺爺的罪名,八歲的孩子能做什麽!?

程靜書總算知曉他那古怪的性子是源於何了。

她也總算知道風清越為何如此沉迷於她寫的話本子了。

因為,他在話本子中能找到自己的影子,能得到一份被救贖的希望。

程靜書遞了帕子給風清越。

風清越挑眉,道:“幹什麽!?”

“擦擦眼淚吧!城主,我……”

“誰說本城主流淚了!?你眼睛瞎了嗎!?”

程靜書:……

行!

論變臉,她就服風清越。

她收回帕子,道:“抱歉,我看錯了。城主,往事已矣,不可改變,您還是要活好當下,放眼未來啊!如今您已經是城主,要過什麽樣的生活,要帶給萬花城百姓什麽樣的生活便都握在你手裏。你已經手持曾經老城主持有的生殺予奪的那支筆,是走老城主的老路還是走你八歲前最想走的那條路,全看你自己。”

風清越喉嚨滾動,似乎認真在聽。

程靜書便繼續道:“如今您在萬花城飽受愛戴,百姓們提起您時也麵有榮光。隻要您想,一切都可以改變,您的弟弟們、您的爺爺在天上也都會為您感到驕傲。”

“你不怕我嗎!?你居然敢對我說這樣的話。”

程靜書抿唇,想了想才收回了刺激風清越的話,而是緩緩地,帶著些悲憫的柔,道:“我一介民女,您乃一城之主。我自然害怕,但您在天陰溪救了我,除了催我寫話本子之外對我好得沒話說。我可能得意忘了形,一時居然造次了,還請城主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這個小女子一般計較。”

“花花姑娘,你究竟是什麽人!?你很特別!以往本城主遇到的女人沒有一個和你一樣,他們見到本城主都嚇得腿軟,一句話都說不利索,更別提是看著本城主的眼睛說話了。可你敢,你說你怕我,可你的眼裏分明沒有寫著畏懼,你……”

程靜書提著一口氣,生怕被他猜出真實身份。

她正想著怎麽解釋就聽到風清越說:“也罷,能寫出這樣好的話本子的人又怎麽會是尋常人呢!?你如此特別自然是有道理的。本城主可以允諾你及你家人一生一世的榮華,隻要你肯留在本城主身邊。”

“啊!?我何德何能啊!?我…我,您再仔細瞧瞧,我生得如此醜陋,我麵色蠟黃、我不識大體、我……”

“你想什麽呢!?”

“啊!?”

“本城主的意思是希望你可以留在本城主身邊寫話本子。當然若你傾慕本城主,想當本城主的女人,算了算了…還是不行,做本城主的女人,你這姿色實在是差了許多。抱歉啊,花花!才華可以不看容顏,但女人得看。本城主實在不願委屈自己。”

程靜書:……

幸好她把自己扮醜了。

不然……

處境堪憂。

程靜書道:“抱歉,是花花不自量力了。”

“哎,你若生得再好看那麽一點點,本城主便就把你收了。有你這麽有趣的人兒陪在本城主身邊,紅袖添香、你寫戲文我來唱,倒也是人生一樁美事。可惜了,可惜了……”

程靜書心裏一陣惡寒。

她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便又問:“您跟我講的您兒時的經曆是和我們要去的地方有關係嗎!?”

風清越幽幽看了她一眼,警告道:“今日之事,你一個字都不許說出去!否則就算你話本子寫得再好,本城主也饒不了你。”

“哦!”程靜書做了個封口的動作,道:“今日您說了什麽嗎!?許是我昨夜沒說好,居然一個字都沒聽到。”

“那最好!你要記著本城主待你的好,趕緊把這個故事寫完。”

“嗯。”

“本城主讓你帶朋友入別苑,還不讓人限製你的自由,對你的行蹤一概不過問,你要什麽也都讓下人去辦,但你要記著,這不是縱容,你也不可因此恃寵生嬌。”

“花花謹記。”

風清越瞥見她眼下青黑,又聯想到她方才所言,便問:“你昨晚去哪兒了?不是沒睡好,而是沒睡吧!?”

程靜書心裏一顫。

他居然知曉她昨晚出去了!!!

再仔細一想,這也沒什麽奇怪的。

畢竟別苑是風清越的地盤,他雖然給予她自由,但也掌握著自家別苑中人的行蹤。

否則,倒不像一城之主風清越的作風了。

她胡謅道:“哎,您不寫話本子,大概不知道卡文有多痛苦。雖說我也可以硬著頭皮寫,但我不能對不起我的故事,更不能對不起我的讀者,也就是城主您。一旦動筆,筆下人物的喜悲便由不得我了。昨夜也是想著您急著看故事,我壓力很大,卻沒什麽思緒,就出去了。”

“噢!?為何不走正門,要翻牆!?”

“嗯,怕吵著你們休息。而且我在家裏經常爬樹,所以自信能爬過去。我一般都是晚上比較有靈感,所以就上街去走了走,走著走著就忘了時間,快天亮才回。每個熬夜的夜都很爽,但第二日就很傷。寫故事真的不容易啊!”

“這我倒也聽說過,很多寫手都喜歡在夜間創作。”

“對吧對吧!?我沒騙您吧!?”

“行,那你今晚抓緊時間寫,就別睡了。”

程靜書:……

她恨不得呼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是誰說晚上比較有靈感的!?

她就不能編個別的理由嗎!?

她就非要挖個坑然後自己往裏麵跳嗎!?

程靜書鬱悶地閉上眼,抓緊時間睡覺。

不知何時,馬車停了。

馬夫正要喊人,風清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了聲音道:“不要吵花花睡覺。”

“城主對花花姑娘可真好!咱們城主府是不是要準備辦喜事了啊!?”

風清越嗬嗬,道:“辦喜事!?花花還是醜了點,不夠格!”

“啊!?”

“是不是本城主最近對你們太好了!?你們竟敢過問我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