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直直地倒下。
她沒有給在場的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個前一刻還在哭著笑著跟他們說“我就是太高興了,王爺撐過去了”的姑娘,在下一刻就那樣硬生生地砸到**。
難以置信啊!
她明明應是毫無意識地暈倒,卻還本能地避過了厲北廷的身體。
她怕砸傷他。
她怕他疼。
這已經成了一種本能。
哪怕她意識全失,身體卻還能記著厲北廷是個病人,不能砸。
楚衣、梁寧、梁羽等人驟然紅了眼眶。
七尺男兒一個個都低著頭,鼻酸眼漲。
程亦銘則是愣在了原地。
若非親眼所見,他定不會信。
妹妹居然真的如此愛這個男人!
這種愛已經透進了骨子裏,滲入了血脈,與她如影隨形。
他頭一次這樣清醒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失敗。
似乎有道聲音在對他說:程亦銘,程靜書這輩子隻會愛厲北廷,除了厲北廷,任何人都入不了她的心,包括你!!!
如同當頭一棒,敲得他渾身一緊。
直到楚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神。
黃粱一夢,大夢初醒。
他唇角勾起自嘲,頹然之氣讓人無法忽略。
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程靜書身上,應也沒人理會他的情緒。
愛上自己的妹妹,多可恥啊!
這個秘密,就爛在自己的肚子裏,誰也不告訴,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地開始,一個人默默地結束。
他還是她最親愛的三哥哥。
她還是他捧在手心的小妹妹。
他們,兜兜轉轉,還是一輩子的兄妹。
……
楚衣已經去請大夫了。
梁寧在旁哭得不行,想上前去看,卻又怕惹主子哥哥煩,隻能在屋子裏默默地流淚。
梁羽簡直沒眼看。
他提醒梁寧適可而止。
梁寧委屈巴巴,道:“我忍不住!哥,你沒有心嗎!?這一幕不衝擊你的眼球嗎!?嗚嗚嗚…說書人都說不出這樣的千古絕戀,太感人了……”
梁羽鬆了口氣。
感人就好,不是別的就好。
他道:“那你繼續哭吧!”
梁寧:……
他哥肯定不是親哥,他肯定是他哥在路邊撿回來的。
程亦銘心裏正滴著血,連趕梁寧出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是程靜書的親哥哥,他沒有說話,其餘人自然更沒有立場自作主張。
梁羽提醒:“三公子,你要不要把程小姐抱到小榻上!?”
程亦銘“嗯”了一聲。
他動作輕柔,仔細看還能看出他的顫抖。
他手繞過程靜書的腰,想將姑娘打橫抱起。
可…卻遇到了阻力。
他扭頭去看,程靜書的手還和厲北廷的手握在一起。
他若強行將人抱走,厲北廷也會順著這力道被他拽起來。
程亦銘蹙眉,道:“你們來幫忙,把小妹和王爺的手分開。”
梁寧擦了擦眼淚,上前去幫忙。
須臾,他道:“主子哥哥,掰不開,握得太緊了,我怕會弄疼主子。”
“怎麽可能掰不開!?”
“真的,不信您親自試試!?我來扶著主子。”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他小妹是官家清白女子,和厲北廷定了終身得了父親認可也就罷了,可和別的男子還是要注意“男女授受不親”。
梁寧:……
梁羽上前幫忙,道:“我來試試。”
結果……
所有人都去試了試,可就是分不開他們的手。
十指連心,他們的心可能緊緊挨在一起,所以手也不願放開。
程亦銘沒來由地又燒了一把心火。
他將程靜書放回榻上,親自去掰開那礙眼的十指相扣。
然而……
他也做不到。
他呼出一口氣,後腰用力,站直了身子。
他身上冷氣源源不斷地釋放。
即便是後知後覺的梁寧都察覺到了不對勁,隻敢小心翼翼地開口:“主子哥哥,要不就讓主子和王爺睡在一起吧!?”
“這怎麽能行!?”程亦銘呼吸急促,眸中都燃起了兩簇火焰。
梁寧硬著脖子回:“怎麽不行!?那主子哥哥,你還有更好的法子嗎!?”
“繼續掰,兩個人都暈著,怎麽可能掰不開!?”
“主子哥哥這樣太殘忍了!”
他殘忍!?
是命運待他殘忍吧!?
他道:“今日無論如何我也要把小妹帶走!絕不可能讓他們同榻而眠。”
“主子哥哥,主子遲早會嫁給王爺,咱們都心知肚明……”
程亦銘冷笑:“誰心知肚明!?”
“難道不是嗎!?”
“你閉嘴!”
“主子哥哥……”
“行了!你們這一屋子的人全都是王爺的人,隻有我是小書的親人。你們不替她著想都無所謂,但我還在,我還沒死!有我在一天,誰都別想敗壞小書的名節。”
“可是……”
梁羽扯了扯梁寧的衣袖,無聲地衝他搖了搖頭。
梁羽領著屋內暗衛一起出了房間。
暗衛們又隱到了暗處。
走廊上隻剩梁羽兄弟兩人。
梁羽問他:“你今日怎麽回事!?”
“哥,我已經很給三公子麵子了。若非看在主子的份上,我會對他那麽客氣!?他隻是主子的哥哥,又不是主子的爹。主子的爹都默認了主子和王爺的事兒,他一個哥哥還在著陰陽怪氣做什麽!?難不成,三公子還能攔著!?”
“噓!”梁羽歎氣,道:“本以為月凝村之行能讓你長點眼力見兒,可你怎麽還是這麽不管不顧的!?哥不是跟你說過嗎!?成王殿下正在多方活動,請求陛下賜婚。程小姐的歸宿現在還真不一定。”
“我記得這件事,但你怎麽會覺得主子會嫁給厲雲承!?”
“你又怎麽篤定程小姐不會因為一些和感情無關的原因被迫選擇厲雲承!?”
“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小寧,你太單純了!這麽多年的暗衛真是白當了。你用你的小腳趾想一想也能想到,若陛下當真賜婚,而程小姐以及太尉府上上下下百餘人有幾條命夠折騰!?嗯!?抗旨不遵是滅九族的大罪,程小姐即便再想守著和王爺的這段情,她也不可能置骨肉至親的安危於不顧。這個世上,多的是人身不由己,多的是人情非得已。哪有那麽多的一帆風順!?”
梁寧喉嚨滾動。
他搖著頭,喃喃著:“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小寧,若為程小姐好,以後一定要謹慎開口。不要給程小姐惹麻煩!”
“哥,雖然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我就是覺得程小姐不會拋棄王爺。就算遇到天大的事情,程小姐也會解決。”
“你真是……”
“我就是很相信主子啊!主子隻有和王爺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笑得那麽開心。厲雲承算個什麽東……”
梁羽捂住了梁寧的嘴。
這時,楚衣抓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夫急匆匆上樓來了。
那大夫瞧著像是嚇得不輕,一個勁兒地求饒。
楚衣直接無視,將人拎到了房間裏。
進了房間他才放開大夫。
那大夫也立刻就噤了聲,沒再求饒。
梁羽梁寧:……
楚衣躬身作揖,道:“感念大夫大恩大德,方才是情急之下不得不如此做派,否則您看完我家小姐後恐怕會被整個鎮上的大夫孤立。晚輩無奈,隻能出此下策。”
“無礙!也是我答應了你出診,你才這麽做的!”
梁寧問:“什麽意思!?”
楚衣歎氣,道:“簡單來說,小姐救活了一位被這鎮上最好的大夫宣判死刑的孩子,因此得罪了那大夫。那大夫認為小姐使用了妖術,迷惑了百姓,這幾日正四處奔走,聯合鎮上所有醫館、大夫一起抵製小姐。我去請大夫時,大家都不敢出診,隻有這位大夫答應前來。我不想給這位好心的大夫惹麻煩,就佯裝他是被我脅迫,強行帶到這裏。”
梁寧氣得牙癢癢,道:“那個大夫在哪兒!?哪家醫館!?我去會會他,教他做人。”
楚衣搖頭,“當下最主要的是小姐和公子的身體。我們還是不要節外生枝,明白!?”
“哦!”梁寧暗暗想,他一定要暗戳戳地找機會去教訓教訓那個人。
自家主子醫術超群,那些人不自謙,居然還敢造次。
妖術!?嗬嗬!
超出他們認知的就是妖術!?
真是愚昧至極!!!
……
這邊幾人說完才發現那大夫正在費力地和程三公子解釋著什麽。
楚衣上前問:“怎麽了?”
大夫擦了擦額上的汗,道:“公子和小姐的手握在一起,分不開。老夫建議不要強行分開,可這位公子堅持讓老夫想法子掰開他們的手。”
楚衣看了眼,便也想勸程亦銘。
程亦銘冷著一張臉,油鹽不進。
大夫道:“若一定要分開,可能會把手指掰斷。”
程亦銘深吸了一口氣,留下一句“你們照顧好小妹”就離開了。
這屋子裏烏煙瘴氣,他一刻都待不下去。
……
翌日。
連綿的雨總算停了。
從客棧的天台望出去能看到彩虹。
厲北廷就是在這樣一個風雨過後的晴朗日子裏醒了過來。
他微微動了動便發現身側躺著一個姑娘。
麵色蠟黃,唇瓣蒼白,發型全無,衣衫褶皺……
這個普普通通的姑娘,這個邋裏邋遢的姑娘,這個怎麽看都和他的盛世美顏搭配不上的姑娘,是他見過的芸芸眾生中最美麗的姑娘,是他的姑娘。
他將她擁入懷抱,千言萬語都隻化作一聲“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