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抬頭去看高出自己約莫一個半腦袋的男人。

他說著話時眸光都在發光。

她在她的墨染黑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知怎的,忽然就安下了心。

厲北廷牽著她的手,強勢地擠入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道:“靜兒,去吃點東西吧!”

“我們要抓緊時間呀!”

“可是本王餓了。”

程靜書懊惱地咬了咬唇,道:“那我們趕緊去吃點東西!王爺,抱歉啊!我一心就顧著自己了……”

“非也!咱們靜兒不是一心隻顧著自己,而是一心隻顧著要嫁給我。”

程靜書:……

明明不是談風華論雪月的好時候,可她怎麽就止不住地嘴角上揚呢!?

兩人在酒樓稍作休整便再次出發。

梁寧拿著剛得到的重要線索匆匆來報。

隔著一條街,梁寧忍不住現了身,喊著:“主子!”

程靜書回頭,她見梁寧額上汗珠閃動,眸光卻璀璨,一手拿著用油紙包裹好的冰糖葫蘆,一手衝她招手。

她下意識要跑過去,忽略了路上疾行的馬車。

厲北廷拉了她一把,還輕斥道:“見到梁寧這麽高興嗎!?”

“那當然,小寧子有顆赤子之心,待我真心實意,幾次三番為我出生入死,最主要的是他比我小,彌補了我沒有弟弟的缺憾。王爺,你該不會是吃醋了吧!?天地良心,我一直都拿小寧子當弟弟看待的……”

砰——

啊——

忽如其來的混亂和尖叫打斷了程靜書要說的話。

那險些撞到她的馬車匆匆離開後,她的視野終於變得開闊。

可她……

寧願看不見。

她的腿全軟了,若非厲北廷半抱著她,她此刻就隻可能跟一團爛泥一樣攤在地上了。

厲北廷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道:“靜兒,過去看看,別忘了,你不僅是姐姐,你還是大夫。現在隻有你能救他。”

程靜書恍然,她點頭,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她在極度的悲傷中站了起來。

她衝到被人群圍住的、片刻前還寵著她笑此刻卻躺在血泊裏的梁寧的身邊。

她迅速蹲下身,查看傷口、把脈、止血、上藥……

厲北廷在這裏幫不上忙,他退後幾步,交代暗衛一些事才走了過來。

他安靜地守著她。

圍觀之人隻增不減,難免有些議論。

“這人怎麽這麽慘!?年紀這麽小就當街被人射殺,莫不是得罪了什麽大人物!?”

“這姑娘瞧著年紀也挺小,長得倒好看,隻是她會醫術嗎!?靠不靠譜呀!?別把人治死了。”

“少說兩句!依我看,這少年沒得救了哦!就算是大羅神仙降世也難得跟閻王殿搶人。”

程靜書本專心盯著梁寧的傷,聞言猛然抬頭。

姑娘肌膚瓷白,眉目如畫,完美地挑不出一絲瑕疵,明明應該是一副溫婉的模樣,此刻卻赤紅著雙目,繃緊了小臉,殺氣騰騰。

說話的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他們雖不願承認,但的確被這個眼神震到了。

厲北廷給她順毛,阻擋四周人打量他們的目光,冷冷道:“別圍在這裏,傷者需要呼吸新鮮空氣。”

圍觀之人再看這說話的男子。

天啊!

謫仙之姿,不過如此!!!

這對男女是什麽神仙組合!?

這種完美的人不是隻有畫像中才能虛構,話本子中才能描繪得出來的嗎!?

今日一見,若非有著血腥場麵,真真是將千百年來人們對俊男美女的想象具體化了。

美人雙手染血也很美,美男冷酷倨傲也很美。

美人認真治傷看病,美男傾心相互生人勿進,更美。

程靜書和厲北廷自然沒心思去揣測看客的心思。

如今,梁寧的性命才是當務之急。

不知過了多久,程靜書額上浮出薄汗,手也漸漸沒了力氣。

結束後,她整個人都虛脫了。

厲北廷托著她,讓她放心地靠在自己身上。

程靜書道:“命應是保住了,隻是不知道小寧子什麽時候能醒。王爺,那箭上有毒,離他心髒就差那麽一點點,就差一點點我就救不回他了。若非我隨身帶著清毒丸和一些日常會用到的藥膏藥粉,今日他必死無疑。一定是厲雲承做的,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好了!乖!喝點水!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不行!我還要守著小寧子,還要去查太尉府刺客之事……”

“都交給我本王!”

“可是阿娘傷得很重,小寧子也傷得很重,我得要親自守著,我還得要查案,我得要用證據去換解藥……”

她上眼皮已經開始和下眼皮打架了。

若拿人命來換,她的幸福的確不值一提。

有了上一世的流血教訓,她真的無法接受任何一個人為她流血犧牲了。

梁寧……

弟弟……

他還這麽小!

他每次見到她都會笑,明明是厲北廷的人,卻總以她的吩咐馬首是瞻,從不忤逆,從不猶疑。

程靜書抓著厲北廷的衣袖,道:“王爺,我是不是錯了?若我沒有那麽執著地在陛下麵前立下軍令狀,小寧子是不是就不會被人害了?”

“沒有,你沒有錯。”

“是不是我重活這一世,還未報仇雪恨就成天想著要和你在一起,所以我遭了報應,卻報應到了你、阿娘、小寧子和段秋月的身上!?”

“沒有。”

“一定是的!我太貪心了!能重活便已是萬幸,我卻還想按照自己的意願,和所愛的人、所愛的事相伴在一起。王爺,我錯了…你別管我了,離我越遠越好…越遠越好……”

她閉上眼,眼角有晶瑩滴露。

厲北廷沉著臉,用指腹去接。

那淚滴滾燙,絲絲繞繞砸進了他的心。

他輕聲道:“靜兒,別說這樣的話,因為本王…會心疼。”

男人打橫抱起程靜書。

與此同時,暗衛也已經拽著京中最好的大夫趕了過來。

厲北廷叮囑其中一人,道:“蘇木,梁寧是王妃的義弟,保住梁寧的命,王妃和本王定會感激。阿三身手好,鬼點子多,但愛玩,所以你得盯著點。”

阿三:……

蘇木瑟瑟發抖,瞥了眼他阿三哥,對厲北廷道:“主子言重了!蘇木定會竭盡全力。”

“此事不可再出紕漏!”

“是!主子,屬下是將梁寧哥帶到哪裏去養傷呢!?還請示下。”

厲北廷盯著地上還未幹涸的一灘血,冷聲道:“去鳳來客棧!”

“啊!?”

“別擔心。從前韜光養晦才不願將人知曉我們的老底,如今敵人不知死活正麵開戰,本王還怕什麽?直接回鳳來客棧,差人裏裏外外圍著,閑雜人等一律不許入內,若有人找茬,直言鳳來客棧乃當朝靜王殿下的地盤,擅闖者殺無赦。”

蘇木眨了眨眼。

主子實在太帥了!

帥得他都覺得自己的形容詞非常匱乏。

蘇木倒:“遵命!”

……

厲北廷抱著程靜書離開。

蘇木望著他們的背影。

他問阿三:“三哥,主子那話是什麽意思啊!?敵人不知死活正麵開戰,指的是敵人對梁寧哥下手嗎!?沒想到主子這麽看重梁寧哥,之前阿大哥和十六十七出事的時候也沒見主子這樣憤怒。你方才看到主子的神情沒有!?簡直不要太硬漢了哦!我以後就想成為主子這樣的男人。”

阿三彈了彈蘇木的額,道:“你個傻子。沒見到程小姐都被氣哭了!?”

“啊!?”

“程小姐是未來王妃。”

“我知道呀!”

“未來王妃是主子的寶貝疙瘩,敵人把王妃氣哭了,氣得說出了要王爺離她越遠越好這種決絕的話,王爺能不憤怒嗎!?”

“哇!阿三哥,你怎麽偷聽王爺說話!?咱們做暗衛的得要……”

“你可閉嘴吧!趕緊地,過來搭把手,主子可是已經把照看小寧子的活兒交給你了,出了事你三哥我是不負責的。”

蘇木:……

……

程靜書醒來時發現自己在馬車裏。

她能聽到車軲轆轉動的聲音。

她揉了揉眼睛,驚恐地抓住厲北廷的手,問:“我睡了多久!?”

厲北廷心疼不已,溫聲道:“才半個時辰不到。”

她睡夢中都緊皺著眉,囈語不斷。

“我們現在去哪!?”

“去見陛下。”

“王爺找到證據了!?”

“嗯。”

“真的嗎!?”

“本王怎會騙你。”

“小寧子怎麽樣了!?”

“命保住了,請了大夫看著呢!”

程靜書長抒一口氣,接過厲北廷遞給她的溫水,抿了一大口。

高懸的心此刻才落回了原處。

她這才認真打量著厲北廷,蹙眉道:“王爺,你怎麽換了身衣裳!?”

厲北廷勾唇,道:“靜兒也換了身衣裳。”

程靜書低眉。

她唇瓣微張。

寬敞的馬車瞬間變得逼仄。

程靜書眨了眨眼,完全被厲北廷帶偏,紅著臉問:“誰…誰給我換的衣裳!?”

“這兒隻有本王和車夫,靜兒覺著本王會讓車夫給你換衣裳!?或者靜兒覺得哪個暗衛有此膽色!?”

“王爺!!!”

“好了!也不是第一次了,這麽害羞做什麽!?往後靜兒得要習慣!”

程靜書:?!?!

她昏睡這半個時辰到底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