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靜書托腮盯著程亦銘。
她久久未言,程亦銘倒先沉不住氣,摸了摸自己的臉,問:“我臉上有什麽髒東西嗎!?”
程靜書搖頭。
程亦銘問:“那你這樣看著三哥哥,會讓哥哥產生一種錯覺。”
“什麽錯覺?”
“我比你的段哥哥和王爺還要帥氣。”
程靜書點頭,煞有介事道:“三哥哥風流不羈,俊逸無雙,乃望京第一貴公子,是無數待字閨中世家小姐們心中的佳婿啊!”
“別貧嘴了!我沒有開玩笑。”
“好啦!你如今是怎麽了!?怎麽會覺得旁的男子比你好!?你不是一向自詡最帥最優秀的嗎!?如今聽你誇讚男子,我倒有些不習慣了。尤其你還重複強調你是認真的。得虧我是你妹妹,不然還真以為你看上了段哥哥呢!這世上稀奇事諸多,好男風也並非什麽上不得台麵的……”
程亦銘將茶盞重重地扣在桌上,佯怒道:“你別說了。”
“好啦!我也不開玩笑了。首先呢,小妹接受三哥哥的好意。三哥哥拳拳護妹之心,真的是天地可表,日月可鑒。可是,感情的事情哪能如此理智去分析!?我愛王爺,並非是拿王爺和這世間所有男子去比對後才得到的結論。
更簡單點說,我認定了王爺,他就是我目光所及唯一可見,我看不到其他人,我更無需拿他去和其他人比。你若真要讓我比一比,我因愛慕之心自然也覺得我家王爺是世間絕無僅有的美好。嗯…怎麽說呢!?
我也不想同哥哥說那些漂亮話,但我的的確確從未動搖過將王爺視作我此生歸宿的念頭,就像我覺得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阿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娘,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而我因為有你們,我就是最好的我呀。”
姑娘笑著,眸光卻不期然地染上了淚光。
她說:“因為有你們,才成就了這一世勇敢卻仍有些心軟、心懷著恨卻還沒有泯滅良知、背負著罪卻依舊期待著愛的程靜書。三哥哥,段秋月很好,你也很好,世間還有很多人都很好,他們都會找到契合的另一人,那個人卻不會是我了。我這麽說,三哥哥可以明白嗎!?”
程亦銘喉嚨滾動。
他耳畔回響著她的話。
一字一句,就連停頓和語氣都重複回轉。
——
“三哥哥,段秋月很好,你也很好,世間還有很多人都很好,他們都會找到契合的另一人,那個人卻不會是我了。”
是啊!
不會是她了!
明明已經說服自己要放下,為何聽到這樣的話,還是會覺得難過?
程亦銘深吸了一口氣。
他擠出一抹笑,僵硬地起身,側過身,道:“小妹,你始終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你這一世對殿下死心塌地,這其中究竟是情愛居多,還是虧欠居多!?”
院門外。
正要進門的男人腳步微微頓住,像是在半空中凝滯。
鬼使神差地,他竟迅速閃身躲在了樹後。
顯而易見,他也聽到了程亦銘的問題,他也很想聽聽她的答案……
院內。
姑娘放下了碗筷,接過浣溪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
她抬頭看著立在不遠處的程亦銘。
想了想,她也站了起來,走到程亦銘身旁,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喂,哥,你是有多擔心小妹不能得到幸福呀!?”
“是啊!很擔心很擔心,所以說了許多明知道你會不愛聽的話。”
他收回逃避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他真的很怕她結婚後會哭著回來找他,哭著說哥哥我好累;
他真的很怕她過得不幸福,怕她為了贖罪委屈自己,怕她被上一世所累以至於這一世都看不清自己的心,怕他費盡心思、耗費全力才舍得的放手和成全卻依然不能成全她的幸福。
他怕啊……
程靜書歎氣,道:“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很久以前就想過。我不是懵懂無知的少女了,三哥哥,我上一世已經嫁過人,我攜帶著兩世的記憶,身懷兩世的經曆,你無需將我當成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來看。我是死過一次的人,若還不懂何為愛,那也真是白死一回了。”
“若是錯覺呢?你當真就如此篤定嗎?”
“唔…”程靜書有些頭疼,她按了按眉心,思考著如何才能解釋地更加淺顯易懂又令人信服。
然院外狼狽當著偷聽者的男人卻沒了耐性。
她的思考在他眼裏就是遲疑。
而遲疑,和被判死刑又有什麽區別呢!?
男人苦笑,悄悄離開。
寒風襲過,遍地落葉被卷起,氤氳著男人的背影,蕭索瘦削,平添著幾分寂寥和決絕。
這一切,院內人渾然不知。
隻是程靜書忽然覺得心有些疼,眸光四散,似有所感地去瞧那空****的門口時,卻未尋到任何蹤跡。
程亦銘見她走神,問:“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差!?”
程靜書搖頭,道:“沒什麽。”
“要不要再回屋裏休息一下?”
“就算要休息也要先回答三哥哥的問題呀,這次不徹底打消你的疑慮,你肯定還會偷偷繼續擔心。我舉個例子吧!你看,我都已經活了兩世了,看盡了人心險惡、世態炎涼,經曆了至親離世、摯愛離散,被朋友背叛、被有心人利用,我以為我的心已經死了,活著也隻是為了報仇,可是我見到王爺的時候,我的心會跳的就像這個年紀情竇初開的小姑娘那般狂、那般快,像是有無數死去的小鹿都在胸口複活了,就算他對我愛答不理、對我疾言厲色,可隻要他在我的視野範圍裏,我就止不住地歡喜。
無論遇到多憤恨的事情,隻要他出現,我的怒火就瞬間能平息大半,就像那時候在青州老宅,我實在不解老家的親人何以為了膝下長大的後輩對我、對爹爹、對阿娘這般咄咄逼人時,我開始懷疑所謂血緣又有多牢靠時,我見到了王爺。瞬間那些陰暗的、一起毀滅的心思就散了,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有的人的存在,對另一人而言就是一種不可替代的美好,這點美好能滌**世間所有的惡和不公。你為了他能多得老天眷顧,多得福祉,便心甘情願對這世界都變得溫柔。
三哥哥,王爺於我而言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個讓我這樣負重而行的人也期待著輕裝前行的存在;一個讓我這樣都已經嫁過人的姑娘還期待著真愛的存在;一個讓我這樣一個對未來無甚期待卻開始期待有他的未來的存在;一個隻需要站在那兒,就讓我覺得老天爺終究待我不薄的存在。為了守護這樣的存在,我不惜自己的性命,不是我不惜命,而是我的命都不及他的存在更有意義。
人其實也是一種動物,趨利避害是本能,我可是太尉千金,怎會逼迫自己選擇一個不那麽喜歡的人!?三哥哥同我一起長大,幾時覺得我會委屈自己了?從小到大,我想要的都是最好的。我學醫,我就要做最好的;我跳舞,也要挑戰最難的;我抓魚,也要抓最大的!所以,我選的夫君,當然是最合我心意的!
你是我哥哥,是自己人,我知你心疼我才會說這番話,可今後我不願再聽任何人再說王爺半句不是,就算你是哥哥也不行。若大哥哥二哥哥、阿爹阿娘也有此疑慮,還望三哥哥代我解釋。我很護短,不允許外人說我程家人半句不好,以後…也不允許我程家人說王爺半句不是。你定覺得我任性又執拗,可我一貫如此,再說了…愛一個人不就是如此嗎?”
她歪著腦袋,眸中蓄了許久的淚還是沿著眼角滴落。
笑著,又哭著。
程亦銘盯著他,心思幾轉,情緒幾變,終究還是妥協。
他抬手擦去她的淚,狠狠地將這個從小就不讓人省心的妹妹擁入了懷抱。
他啞聲道:“小妹,我知道了。可你知不知道,在感情裏,陷得最深的那個人最容易受傷?你對殿下用情如此之深,若……”
程靜書搖頭,回抱著程亦銘,笑道:“三哥哥可別小瞧我的魅力,王爺愛我愛得不行,比我愛他可多多了。他沒我不行的!真的!畢竟我長得這麽美,誰又會不喜歡我呢?”
程亦銘:……
他明明很嚴肅,可卻被她逗笑了。
他放開了她,刮了刮她的鼻子,道:“自戀狂!”
“還不都是三哥哥教的!?有其兄必有其妹!”
程亦銘竟無言以對。
他道:“行了!今日我說多了,你別介意!進去休息吧!我再去看看阿娘。你把自己的身子養好,否則不管是嫁給殿下還是段秋月,都免談!”
程靜書哭笑不得,點頭,乖巧道:“遵命,三哥哥!”
程亦銘離開的腳步匆匆。
浣溪低聲道:“小姐,奴婢覺得三公子怪怪的!”
“你去看看他吧!”
“奴婢?”
“嗯!我困了,我再去睡會兒!你幫我看著三哥哥,別讓他做傻事。”
浣溪百思不得其解,問:“三公子會做什麽傻事!?”
程靜書語焉不詳,胡謅道:“最近府裏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三哥哥一夕之間長大,難免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你心思細膩、做事周到體貼,你去瞧著我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