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孩子自小就是這般打打鬧鬧,慢慢長大。

這才是老三該有的樣子啊!

秦斕鬆了口氣,道:“放心,娘都給你們留著呢!”

“三哥哥不知羞,為何要讓阿娘給你準備彩禮!?你自己去掙啊!你瞧瞧大哥哥二哥哥,家裏遊手好閑的就隻有你和我。我是個小仙女,嫁入王府還有夫君罩著我,可你呢!?以後程府就隻有三哥哥一人孤獨地遊手好閑了,哈哈哈!”

程亦銘:……

……

秦斕待了沒多久就有些倦了。

程靜書和程亦銘一左一右護送她回了屋子。

一直到秦斕睡著,兄妹倆才輕手輕腳地出來。

程亦銘往自己的院子走,程靜書眼疾手快攔住他。

程亦銘眸中沉鬱瞬間收斂,故作輕快道:“做什麽!?”

程靜書心中歎氣,盯著他的桃花眼,認真道:“三哥哥,別太難為自己了。”

程亦銘眸光一頓,撇開臉,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方才你聽到我和阿娘的對話了吧!?”

“沒有。”

“你這演技也就隻能糊弄糊弄阿娘了。三哥哥,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你慢慢解,無需因為我們而強顏歡笑。我們是你的親人,在親人麵前你該哭就哭該笑就笑,該發脾氣你就發,怎麽舒服怎麽來。人生已經如此艱難,自己人就別為難自己人了。你若想尋你的親生父母,我也可以讓王爺差逐墨門的人去尋尋……”

“小妹……”

“哎呀!你是不是很感動!?這都沒什麽,誰讓你是我最親愛的三哥哥呢!?隻要你不跟我斷絕關係,你做什麽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持你。”

程亦銘壓住眸底的澀,道:“好了!我走了!你這些日子別亂跑,時局很亂,若非要出去,你最好也戴個麵紗。”

“等等!”

“嗯!?”

“你聽說成王越獄的事情了吧?你怎麽看!?”

程亦銘左右瞧了瞧,拉著她的手,低聲道:“邊走邊說。”

“在自己家你怕什麽!?”

“小心點總是沒有錯的。”

“行吧。”

程亦銘把她帶到了假山荷花池處。

破敗的荷葉鋪了大半池塘,仔細瞧著也別有一番淒涼的美。

程亦銘道:“成王越獄之事,事有蹊蹺。父親已派人去查探了,此事你無需插手!父親和靜王殿下都交代了,你安心待在府裏即可。隻要你不出程府,府兵和暗衛足以護你周全。”

程靜書:……

她咬唇,控訴地看著程亦銘。

程亦銘撇過頭,道:“這招沒用。”

“三哥哥你待我遠不如從前了!哼!”

“激將也沒用。”

程靜書:……

她抬袖擦了擦莫須有的眼淚,板著臉道:“三公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哦!”

“三哥哥戒酒了。”

“不可能!”

“喝酒誤事,三哥哥真戒了。”

程靜書歎氣,道:“我都好幾日沒有出門了,如今成王都越獄了,我怎麽還待得住!?成王出獄肯定要去找王爺報仇!三哥哥,與其讓我在屋裏幹著急,還不如讓我出去打聽打聽消息啊!”

“不行!成王逃竄在外,定會狗急跳牆。靜王殿下身邊有楚衣那等高手護衛,性命無憂。你別任性,別叫我們擔心。我答應你,若有消息,我第一時間派人回來通知你。”

“三哥哥你要去哪裏!?”

“去打聽消息。”

“你就不能帶上我嗎!?”

“小妹!”

程靜書癟嘴,道:“算了,你們都已經不愛我了!你們都覺得我是個累贅。”

程亦銘拍了拍她的肩,道:“前日你不是將你幹娘接到了家中嗎!?你早日研究出讓靜王和段秋月恢複內力的法子,便是幫了他們大忙了。你心中清楚,靜王和段秋月若恢複內力,即便在高手如雲的江湖裏也是無人能敵,那就更別提是在這望京了。”

“我記著此事呢!幹娘替我在藥廬盯著呢。”

“嗯。”

“那…三哥哥,你要注意安全。若碰到王爺,也轉告王爺,放手去幹,我一切都好。”

程亦銘忍不住打趣她:“在靜王殿下麵前你怎麽這麽懂事!?剛同哥哥撒嬌胡鬧的勁兒都去哪兒了!?敢情你這小丫頭也是挑軟柿子捏啊!”

程靜書跳開一步,吐了吐舌頭,道:“這不是因為你在我麵前嗎!?若是王爺在我麵前,我肯定撒嬌胡鬧更厲害!”

程亦銘豎起了大拇指。

……

扶雲苑。

程靜書回屋喚出了梁寧和梁羽。

她道:“梁羽,成王越獄,我擔心他會和我們來個魚死網破。我阿娘重病初愈,再也禁不起折騰了,成王已知阿娘乃整個太尉府軟肋,他既利用過一次,指不定又要利用第二次。你去我阿娘院子裏保護我阿娘。”

“主子吩咐,梁羽不敢不從!”

“辛苦了,去吧!”

梁羽很快離開。

屋內還剩下程靜書和梁寧。

她與梁寧到底還是親厚一些。

梁寧擰眉,堅決表態:“主子,小寧子肯定不會離開你。以前那種錯誤小寧子不會再犯第二次。您已經將我哥派走了,我肯定不會走。”

“小寧子,我一直把你當我親弟弟。”

梁寧:……

他比程靜書還大一兩歲好嗎!?

程靜書繼續道:“自王爺讓你們兄弟倆保護我開始,你一直盡職盡責,默默陪伴。我身上發生的那些常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也許你有所耳聞,又也許如王爺所說,你們做暗衛的都有自己的分寸。但今日,我想親口把我的事情跟你說道說道。”

風聲呼嘯。

院內虯枝搖曳。

窸窸窣窣的影子在冰冷的地麵上晃來晃去。

程靜書將上一世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尤其著重講述了程府慘遭滅門的那一日。

百餘具屍體東倒西歪,他們的血液將地麵染得透紅。

那從前充斥著熱鬧的院子一夕之間就成了人間煉獄,入目除了血就是血,鼻翼間除了死亡的味道就是死亡的味道。

她從不知有一種紅能紅得那樣厚重,那樣讓人窒息……

那一日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隻看得到紅。

白日是紅的,黑夜是紅的,綠樹繁花、枯枝敗葉都是紅的……

她恐懼著紅,厭惡著紅,可偏偏她一睜眼,眼裏就全都是紅……

為活命嫁給厲北廷的那一日,她用剪刀剪碎了大紅色的刺繡婚服。

她根本不像個新娘,反倒像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她將厲北廷悉心布置的一切都毀了。

饒是如此,厲北廷竟還懊惱地向她道歉,稱他自己考慮不周,他甚至還讓人拿來了玄色大氅,他對她說“靜兒,隻要與本王相伴餘生的人是你,大婚這日是著喜服還是其它,都無甚要緊”。

他一人扛下了所有的質疑和嘲弄,給了她一個看不到一絲一毫紅色的婚禮。

慢慢地,她見不到紅就忘了紅。

從無時無刻不受著折磨到兩三日才發作一次,到五六日發作一次,到半月發作一次……

到後來,她很少很少再發作。

梁寧聽得渾身都忍不住繃緊了,他眸中充了血,咬牙道:“主子,上一世是誰害了你們一家人!?是厲雲承嗎!?”

程靜書點頭。

明明她的傷口已經被這一世的溫情細細縫補,可每次提到上一次慘烈的結局,她還是忍不住恨啊……

她攥緊了拳,手心裏全是汗和黏膩的血。

她道:“小寧子,厲雲承有罪、白輕語有罪、貴妃有罪、陛下有罪、羅子成有罪、許慕有罪,還有很多人都有替上一世的悲哀結局添過一腳,可是罪魁禍首都不是他們,而是我。”

“不是這樣的!主子你也是受害者啊!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才最是艱難。您已經做得很好了,怪隻怪厲雲承實在太卑鄙無恥!”

“小寧子,我不能再經曆第二次了。”

“不會的!這一世已經都不一樣了,這一世您和王爺兩心相許,這一世你有了我們……”

“所以,你去幫我保護好三哥哥好不好!?我永遠忘不了三哥哥倒在我麵前的樣子,上一世的他死不瞑目啊!我知道他定是擔心著還未歸家的我,他盼著我能趕回來見他們最後一麵,又盼著我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他到死都放不下我…這一世,他又對我起了我永遠都無法回應的心思,他雖不再提起,可我終究是對不起他。你是我如今唯一能托付之人,小寧子,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可是…我走了,你怎麽辦!?”

“我待在院子裏,我哪兒都不去,有其它暗衛和府兵在,我不會有危險。”

“您可以讓王爺再撥人專門去保護三公子。”

“不可!王爺因我喪失內力,自身難保,我怎可再抽調他身邊的人手!?”

“可是……”

“沒有那麽多可是了。我和厲雲承打過兩世的交道了,他這人真的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小寧子,我沒有第三世可以活了…我這一世一定要扭轉結局…這是我的夙願,你就當成全我吧!”

梁寧喉嚨滾動,久久未言。

程靜書也沒催他。

許久,他艱難地點了點頭,道:“主子放心,小寧子在,三公子就在。”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