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東郊。

成明山,古戰場。

寒風呼嘯,卷起碎石風沙。

厲北廷坐在高頭戰馬上。

戰馬披著鎧甲,戰馬上傾城絕世的男人也披著鎧甲。

一人一馬獨自往前走。

身後是逐墨門和血骨門的千軍萬馬,身前是被千軍萬馬簇擁著的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厲雲承。

他眉目淩冽,似乎天生就該披著這身戰甲,所向披靡。

離得近了,他挽韁停下。

他盯著不遠處的男人,道:“厲雲承,收手吧!和我進宮向父皇認錯!”

“厲北廷,笑話!都到了這一步了,你覺得我們還有和解的可能嗎!?我們自打出生起就是死對頭,這一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該認錯的是你,不是我!我做錯什麽了!?如果你不回來,一切都是好好的,你一回來就奪走我的一切。我不該恨你嗎!?”

厲北廷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馬頭,道:“你總這樣想,卻沒想過你擁有的一切原本都是屬於我的。我不要,不代表那些東西就不屬於我。你已經享受了十幾年屬於別人的東西了,竟還倒打一耙。本王告訴你,如若本王沒有離開皇宮,你和你的母妃這輩子就注定隻能被本王踩在腳下,隻能看本王的眼色過活。

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難道不是!?我的母後是南齊最尊貴的女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受萬人敬仰的國母,你的母妃再受榮寵,遇到我母後時也得跪拜請安,我母後讓你母妃往東她就不敢往西。而本王是陛下嫡子,會是南齊最尊貴的東宮太子爺,你不過就是一個王爺,本王願意和你稱兄道弟那是本王給你體麵,本王若是不願,我們就已是主仆之分。

你這樣想想,還覺得是本王的回來搶走了你的一切嗎!?本王離開皇宮這麽多年,你的母妃還是沒能當上皇後,你…也隻是一個遊手好閑、胸無點墨的閑散王爺。朝臣百姓私下怎麽形容你的!?你心裏沒點數兒!?沒錯,你是陛下最疼愛的兒子,可陛下為何遲遲沒有定下東宮之主!?因為你不配,厲雲承,你隻能當一個富貴王爺,你沒本事,你當不了太子,也當不了未來的君主。

你和你的母妃隻是因為本王和母後都離開了皇宮才得以享受這些年的富貴、盛寵,陛下深居高位,內心強大,卻始終是有血有人的凡人,有七情六欲,害怕孤單。你們母子倆隻是臨時成為了父皇的情感寄托,這不…正主回來了,你們這些閑雜人等也就隻能靠邊站了。”

厲北廷勾著唇。

向來溫和、淡薄,看似容易相處可其實總和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的南齊靜王殿下,第一次這麽咄咄逼人。

厲雲承氣得額上青筋都要迸出了。

他咬牙,道:“不可能!你胡說!”

“若是胡說,請問成王,哦不,是曾經的成王殿下,你為何躲在這深山老林,為何不尋求陛下的庇護,為何不去請旨讓陛下殺了本王!?你不是陛下最疼愛的兒子嗎!?陛下何以會不滿足你的願望!?何以讓你落到這般地步!?你可知,你這一出兵可就暴露了你多年豢養私兵的重罪,你和陛下再無可能回到從前。你這就是**裸的謀反,誰知道你豢養私兵是為了對付本王還是為了對付陛下!?無論是對付誰,你都免不了落下一個薄情寡義、企圖弑父殺兄的罪名。往後,你可怎麽混啊!?”

厲北廷搖了搖頭,似乎頗為可惜。

他要一步步地擊垮厲雲承的內心。

厲雲承胸膛劇烈地起伏,在寒冬臘月裏渾身不斷地冒出虛汗。

周身的血液都被點燃。

他滿腔怒火,不知從何處才能發泄。

自從看到母妃派人送來的書信後,他整個人就都狂躁了……

母妃到底在想什麽!?

母妃怎麽會讓他們繳械投降!?

母妃是不是有了別的計劃!?

他到底該怎麽做!?

他若貿然出兵會不會打亂母妃的計劃!?

母妃一直那麽聰明善謀,應該不會害他吧!?

這幾個時辰他一直都在想這些問題。

最後他想明白了。

母妃想要的隻是後位。

他隻是母妃向上爬的籌碼。

母妃生養他一場,隻為母憑子貴。

他得為自己拚一次。

他絕不會向厲北廷低頭。

唯一麻煩的是,那封信是直接送到私兵長那兒的。

私兵長對母妃忠誠不二。

接到信件就要號令三軍,繳械投降。

他當時急了,從背後偷襲了私兵長,把他勒死後扔到了山崖下。

他燒了信,就當沒事人似的,號令三軍出動。

他等不及了。

他要和厲北廷決一死戰。

今日這地方,不是他的榮耀之地,就是他的埋骨之所。

他勢必要和厲北廷做一個了結。

……

厲雲承咬牙,拔了劍,隔著兵馬、隔著黃沙指向厲北廷。

厲北廷不動聲色,分毫未退。

厲雲承道:“你說的很對!所以,七皇兄,本王今日隻能一條路走到黑了。殺了你,本王就贏了。父皇就算恨我弑兄,可他無人可用了。”

“是嗎!?在你眼裏,你的兄弟們都不是人!?”

“他們怎麽能和本王比!?”

厲北廷笑了笑,道:“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九皇弟啊,就算今日本王埋骨於此,你也不會是陛下唯一的選擇。陛下那麽寵你,怎麽竟沒告訴你當年我母後懷的是雙生子嗎!?”

“你說什麽!?”

“啊!”厲北廷誇張地張大了嘴,道:“你真的不知道嗎!?本王隻是試試你,沒想到你真的不知道。”

說完這話,厲北廷自己都有些惡寒。

厲雲承不信,道:“你肯定是騙我的。皇家血統不容玷汙,你這麽做就是欺君之罪,是要砍頭的……”

“若你還有機會,可自行詢問陛下。”

“怎麽可能!?先皇後懷孕生子這種大事,怎麽可能瞞得這麽緊!?雙生子是好事啊!這些年宮中卻無一人提及。明明就隻有你,因為你一出生就克死了你母後,所以就被陛下派人送出了宮,眼不見心不煩。”

“這是你聽到的版本,也是為大多數人所知曉的版本。可是這並非事實。”

厲雲承的眸中寫滿了惡毒,他道:“就算是雙生子,那又如何!?這麽多年沒有音信,要麽就是死了,要麽就是籍籍無名。總不可能和你一樣,頭頂著逐墨門尊主的名號回來吧!?”

“喲!你這麽一說,本王還真覺得母後和父皇結合的血統真是天下無雙,萬裏挑一。九皇弟,你知道陛下為什麽忽然不理會我們兄弟之間的事情了嗎!?在此之前陛下可一直都向著你。”

“為什麽!?”

“因為本王同父同母,嫡親的弟弟進宮見過陛下了。你猜,他同陛下說過什麽?本王告訴你,你和你母妃加在一起都抵不過他的分量。你知道為什麽嗎!?你那母妃大概也沒告訴過你,她當年本就不得寵,又害怕本王母後一舉得男,那她便再也沒有機會了。於是,你母妃找人給我母後下了毒。她想要一屍兩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母妃她萬萬沒想到我母後居然懷了雙生子,而那毒藥的毒素大半都被我弟弟和母妃吸收了,我母親和我弟弟用他們的命和健康保住了我。最後,母妃身中劇毒、又遇到難產大出血而薨逝;而弟弟也受劇毒所擾,一出生就是一頭白發,母後擔心弟弟被人瞧見會被視為妖物,便讓心腹婢女連夜帶著弟弟出逃……”

“什麽!?白發…難道當年你的那個雙胞胎弟弟就是……”

“你怎麽不說了!?九皇弟!?你怕了嗎!?嗯!?”

“不會的!怎麽會呢!?段秋月怎麽會是本王的皇兄!?”

“秋月當然不是你的皇兄,因為你不配。厲雲承,每次隻要想到你的身體裏也流動著厲家人的血,本王就覺得髒。”

厲雲承坐在馬上,整個人虛晃了一下。

他拉緊韁繩,穩住身形。

厲雲承吼道:“你特麽閉嘴!來人啊!給我衝!誰能拿到厲北廷的項上人頭,本王允諾黃金萬兩、良田百畝。”

衝鋒號吹起。

厲雲承的人忽然開始進攻。

從段秋月這邊來看,隻來得及看到漫天黃沙都朝著厲北廷席卷而去。

他琥珀色的眸微微動了動。

他拔劍,將貴妃抓到了自己的馬背後。

他對流川耳語,流川接令,立刻離開。

段秋月扼住貴妃的脖子,淡淡的眸中透著血色,道:“今日,我就要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兒子死在你的麵前、看著你的私兵兵敗如山倒、看著你那場富麗堂皇的權欲之夢徹底土崩瓦解、看著你這一生機關算盡,到最後卻…砰…滿盤皆輸。”

他眸中嗤笑愈發明顯,妖孽之色再無收斂。

他本就沒什麽是非觀,沒什麽底線,他是從屍山血雨中爬出來的人,他想要一個人的命,可不會問該不該殺。

這一年,認識了小鬼後,他倒是有了點是非觀和底線,可這也隻是對小鬼的……

不是對貴妃這種垃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