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本王心中有愧”六個字的時候眉目緊鎖。
他是真的覺得他有愧。
這四個字,不是說說而已。
程靜書跟了他兩世了,自問很了解他。
她搖頭,拚命地搖頭,道:“有愧的是我,一直都是我!該說對不起的也是我。前世今生,一直都是靜兒愧對王爺。王爺於我,向來隻有好,沒有一絲不好。倒是我,都第二世了,還是學不會怎麽愛人,怎麽對人好,贖罪尚未做到,就又傷了王爺一次。”
“我們之間,你用‘贖罪’這個詞!?”
程靜書抬起頭,認錯態度極其誠懇,道:“我錯了!”
“感情之事,沒有對錯,你若非要為上一世的慘痛找一個理由,那便是本王太懦弱,太無用,已經將你娶回家,卻沒有辦法讓你愛上我。本王的結局是本王的抉擇,一個成熟的人,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的抉擇去責怪別人。懂嗎!?本王上一世是為愛而死,死得其所,與人無尤。你若非要贖罪,那便以身相許,在今生給本王一個圓滿吧!”
……
冬雪皚皚。
天光大亮。
每一朵雪都像是承載了聖潔的光,較之先前尚未完全天亮之時,此刻的雪景愈發澎湃。
程靜書最愛雪了。
她抬手擦了擦淚,指著不遠處的雪人兒,問:“王爺,那雪人是你堆的嗎!?”
“嗯!自你走後,每逢下雪天,本王都會堆一個雪人。”
“為什麽呀!?”
“還能為什麽!?因為靜兒愛雪,本王愛靜兒。”
“王爺如今嘴倒是愈發甜了。也不怕被人聽到,有損攝政王殿下英明神武的形象。”
“再英明神武的男人,也有喜歡的姑娘,這不丟臉。本王積攢了三年的情話,總得要慢慢地說與你聽啊!”
“你就這麽確信我會回來!?”
“本王在這裏,太尉府在這裏,你的心在這裏。不管多久,你都會回來。”
“若我真的不再回來呢!?”
厲北廷斂目,盯著腳下厚重的雪,似是長長地歎息著,許久才開口,幽幽道:“那本王王妃之位,依然為你保留,在本王生前,在本王死後。”
程靜書吸了吸鼻子,忽然掏出帕子,擦了擦右臉臉頰。
一道疤現了出來。
程靜書麵朝著厲北廷,毫不掩飾自己的疤痕。
她道:“王爺,你瞧,如今我容貌有損,你不嫌棄嗎!?”
厲北廷蹙眉,捧著她的臉,蹙眉問:“怎麽弄的!?誰弄的!?”
“摔下懸崖,幸得梁寧梁羽和段哥哥相護,撿回一命已是萬幸。”
“你一直都和他們在一起!?”
程靜書搖頭,道:“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若非那次遇到土匪,他們大概也不會現身吧!那次之後,我們就一起結伴而行了。梁寧梁羽仍為暗衛,段哥哥那時候傷得很重很重,為了護我更是傷上加傷,我便與他以兄妹相稱,隱居深山,為他治療,得了空就會去周邊小鎮為村民義診。段哥哥躺了整整一年才醒來,那之後我們便一起行走江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我們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也不敢在大城池露麵,大多數時候還是待在山裏。我研習醫術,他練武打獵,直到……”
“直到什麽!?”
“直到我在山穀裏救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他奄奄一息,嘴裏還喊著‘屬下一定完成任務,殺掉厲北廷’。我裝作不知,將人救活。我使了些計策,他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便告訴我他是羅子成的人,羅子成派他暗殺你,一旦功成,他將得到這一世都用不完的潑天富貴,他說他成功了就會回來娶我。
我不想將這些事情告訴段哥哥,一旦我告訴他,他定不會袖手旁觀。他已經被我卷進這權謀之爭中一次了,差點丟了命,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所以我留書一封,偷偷尾隨那人,一路回到了望京。那人的確入了羅子成的府邸,我不敢打草驚蛇,便隱姓埋名,恰好遇見人牙子發賣良家女,便救下了嫣兒。
嫣兒性情直爽,知恩圖報,拜我為師,讓我入她府邸,尊我為貴客,我順勢而為,想著以這種方式潛伏,也算安全。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三哥哥的回信,除了三哥哥,我不知道還可以找誰幫忙了。三哥哥是我唯一的希望。不知是不是天氣惡劣,久久未收到他的回信,我今日正準備拿著血骨神玉去尋血骨門的人幫忙,沒想到竟發現嫣兒不見了,我急尋嫣兒,竟…意外遇到了王爺。”
厲北廷嘴角笑意愈發深了。
他揉了揉姑娘的腦袋,問:“靜兒是因為擔心本王,所以才會回來!?”
程靜書未答。
厲北廷也不在意,繼續道:“那本王倒要感謝羅子成了,當初留他一命,倒是留對了。本王記得你曾說上一世,羅子成和許慕聯手設計陷害程太尉,讓你父親背負通敵賣國的不白之冤,導致整個太尉府被滅門。羅子成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本王想著你應該希望可以親手了結仇人。”
程靜書眨了眨眼,淚又無聲地滴落。
她道:“我說過的每一句話,王爺好像都記得。”
“嗯。”他疼惜地輕撫著她臉上的疤,手重了怕弄疼她,手輕了怕觸不到,誠惶誠恐,難以拿捏。
這種情緒,他隻對她一人有過。
他輕聲問:“所以,你這道傷疤,是故意不想治!?”
程靜書搖頭,道:“那個時候我萬念俱灰,心空落落的。段哥哥正值生死危難之際,我分不出旁的心思去在意自己的容貌,那一年,我不曾離開竹屋半步,也不曾照過鏡子,我隻是隱約覺得那道傷口有點痛,待我發現,已是無力回天。反正我都已經離開王爺了,我怎麽樣都沒關係。
這麽一拖再拖,就真的沒有辦法祛除疤痕了,平日雖可用我自製的遮瑕之膏掩蓋,但不是長久之計,也不能掩蓋一世。如今我已不是當年那個靜兒了。王爺,我容顏有損、聲名狼藉,有家不敢回,我踏入皇城境地、見你,都已然違反了當年對陛下的承諾。這樣的我,王爺真的還要嗎!?”
“本王,勢在必得。今日本王就進宮麵見陛下,求不到賜婚聖旨,本王不會離宮。”
程靜書蹙眉,拉住他的衣袖,道:“王爺,此事需要從長計議。你不要衝動行事…我想過了,我可以隱姓埋名,可以換個身份回到你的身邊。如此一來,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我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了…唔……”
以吻封緘。
累世以來,一貫有用。
分別三年的有情人,若說先前的擁抱還能勉力克製,那麽如今…這一吻,便將壓抑的情潮悉數勾起……
晨光大亮,雪花飄舞。
羽林衛都在陵沫的一聲令下,背過了身。
街角處,段秋月領著兩個小孩兒明目張膽地偷看。
嫣兒問:“師父和殿下在幹嗎!?”
小男孩板著臉,捂住嫣兒的眼睛。
嫣兒挪開。
小男孩繼續捂住。
如此反複多次,嫣兒怒了,吼道:“你好煩!”
小男孩憋著一股氣,耳根子都紅了,不忍對嫣兒發火,隻能忿忿地盯著段秋月,道:“段公子,非禮勿視,你怎麽能這樣!!!”
段秋月揉亂小男孩的發,笑道:“我在幫你,你傻不傻!?”
“幫我!?”
“嗯,嫣兒剛說喜歡攝政王,長大後要嫁給攝政王。現在就讓她看清楚,攝政王已心有所屬,並且屬意的是她師父。”
“你太殘忍了!”
段秋月笑了笑,蹲下身,牽著小姑娘的手,道:“嫣兒,那就是有情人的樣子。你的師父啊,早就有了意中人,意中人便是攝政王殿下,你口中的更好看哥哥。”
“啊!!!”嫣兒耷拉著腦袋,道:“攝政王殿下剛說了師父很多壞話,我要告訴師父。我要讓師父重新選一個人喜歡。”
段秋月拉住小姑娘,笑道:“傻孩子,喜歡若能隨便換人,這世上就沒有那麽多癡男怨女了。”
“我不懂!”
“以後就會懂了。你看他們,多好、多般配、多契合啊!”
這場大雪終究是瑞雪兆豐年。
厲北廷的豐年便是有程靜書的年。
小姑娘仍然不懂,追問著:“師父說過了,世上最難便是兩心相知、兩情相悅。師父中意攝政王,可攝政王不中意師父。他說師父胸無點墨……”
段秋月笑著打斷,道:“若能輕易叫你看出他的悲喜,那他還是南齊的攝政王殿下嗎!?相信我,小嫣兒,攝政王愛慘了你家師父。”
若非如此,他堂堂白發妖孽段秋月、江湖中的萬人迷,他會舍得放手!?
嫣兒吸了吸鼻子,問他:“那嫣兒怎麽辦呀!?”
“換個人喜歡吧!我覺得晨兒小可愛不錯。”
嫣兒看了眼晨兒,道:“段哥哥,你騙人。你剛才說喜歡若能隨便換人,這世上就沒有那麽多癡男怨女了。”
段秋月“呃”了一聲,道:“是嗎!?你不是沒聽懂嗎!?”
嫣兒:……
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