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後,程靜書直直地站在門邊。

她等著逐墨回答。

逐墨繞過屏風,在櫃子裏翻翻找找,也不知在找什麽。

須臾,他沉著臉走近她。

他手裏搭著件披風。

“披上!”逐墨伸出手,想將披風遞給程靜書。

程靜書搖頭,“不用了!你自己穿吧!”

逐墨睨了她一眼,親自替她披上了披風。

他靠近的那一瞬,程靜書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了。

她抬頭去看逐墨。

他那萬年沉寂的眸子依然毫無波瀾,她真想揭開那麵具看看他現在的神情。

是真的毫不在乎,還是深藏心底、壓抑難宣?

“看什麽?”他邊替她係緊帶子邊問她。

程靜書喉嚨一緊,撇開眼,道:“沒什麽。”

“最近事情很多,程小姐既然是來幫忙的就不要拖後腿!”

程靜書:……

“如果你病了,我還要照顧你,會耽誤事兒。”

程靜書:……

她剛才白感動了。

逐墨退開了幾步,坐了下來。

程靜書平複心情,問:“我哥哥們到底有沒有消息呀!?”

“嗯。”

“有消息?”程靜書眼睛一亮,幾步跳到桌前,挨著逐墨坐下。

那雙炯炯的大眼睛盯著逐墨,盛滿了希冀。

逐墨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道:“影衛傳來消息,程家一行人已經快到青州了。”

“太好了!”

“不過……”

“什麽?”她心裏一緊。

“程三公子不在其中。”

“三哥哥,怎麽會?他去哪裏了?是生是…”她頓了頓,艱難地開口,“是生是死?”

“已經派人去查了。很快會有消息!”

程靜書騰地站了起來,她眸子裏全是慌和亂,她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光,道:“我要去找三哥哥!”

“你去哪裏找?”

她搖頭,“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去找!三哥哥定是放心不下我,所以一個人來尋我了。我待在桃源村,他怎麽可能找得到我?我要出去!”

她不能讓三哥哥再經曆上一世那樣的慘痛結局了。

“程小姐,你冷靜一點!程三公子是個大人,他不是小孩。他知道趨利避害。”

“不,你不懂!三哥哥看似最不靠譜,可其實他可疼我了。他行事衝動,不計後果,我擔心他會出事。”

“交給我。”

程靜書手足發冷,身子都在止不住地發顫。

上一世,三哥哥渾身是血,睜著眼睛躺在程府的血海裏。

他死不瞑目啊!

她腦海中又出現這樣的畫麵。

她捏拳,冷汗不住地往外湧。

一滴滴汗水砸到桌麵上,砸到地上,她仿若未知。

她像是又回到了上一世。

在那昏天暗地的地獄裏掙紮,在那血腥味濃重的程府裏眼睜睜看著親人離開。

她無能為力。

逐墨瞧著她越來越不正常了。

他擔憂道:“程小姐?”

她毫無反應。

逐墨起身,他又換了身:“程小姐?”

她渾身抖得更加厲害了。

她呢喃著:“三哥哥,三哥哥,你別死……”

逐墨的手伸到半空又退了回來,退回來又伸了出去。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終是不忍。

他輕拍著程靜書的背,眼神和聲音都放柔了不少,“好了!沒事了!別哭了。”

“三哥哥……”

“程三公子一定會沒事的!程小姐,你看著我的眼睛,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找到程三公子。”

她失神的眼睛終於又能聚光了。

她茫然地看著眼前戴著麵具的男子。

這男子又和厲北廷的臉慢慢地融合,最後成了同一個人。

她突然嚎嚎大哭。

她捶打著逐墨的胸口,聲嘶力竭道:“你為什麽不早點來?你為什麽不救救程府?你為什麽不救救三哥哥!”

逐墨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卻還是順著她的話答著:“好了,我來了。”

“你現在來有什麽用?已經來不及了!嗚嗚嗚,如果你早點來,如果在程府救我的人是你,如果…”

她哽咽到說不下去。

逐墨越來越疑惑了。

她到底在說些什麽?

上次她這般哀慟說著胡話還是因為陷入了幻境。

那這次呢?

她就在他身邊,隻是因為提起了程三公子,她就不對勁了。

逐墨若有所思。

“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害死了你們!該死的人應該是我!是不是我死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就能活過來了?”

她眼神又渙散了。

沒有焦距。

像是一團胡亂撒出去的稻穀,似乎能落在實處,卻其實都散在各地。

她掙脫逐墨,朝著牆撞去。

逐墨瞳孔驟縮,自她身後將她拽了回來。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勾起她的下顎,迫使她看著自己。

他沉聲道:“你看清楚我是誰?”

“你是厲……”

肩膀和下顎傳來的疼痛讓她有短暫的清醒。

差點脫口而出的秘密及時被刹住。

她吸了吸鼻子,道:“你是逐墨公子。”

“你在哪裏?”

“桃源村。”

“還要撞牆嗎?”

程靜書搖頭。

怎麽被他這麽一問倒像她無理取鬧似的。

逐墨鬆了口氣,卻還沒鬆手。

他一手仍按著她,一隻手提起茶壺倒了杯水。

他說:“喝茶!壓壓驚!”

程靜書點頭,悶聲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茶。

逐墨問:“你剛才是突然想到什麽事情了?”

“沒有。”

“說實話!”

“我就是太擔心三哥哥了。”

“你提到了程府出事,提到你害死了很多人。”

程靜書握著茶杯的手驟然收緊。

她不敢看逐墨的眼睛。

她低頭看著色澤金黃的茶湯,道:“噩夢罷了。”

“噩夢?程小姐白日做夢?”

“是啊!我和三哥哥年紀相仿,從小幾乎天天待在一起,感情最深,我實在太擔心他了。方才有些失態,望逐墨公子海涵。”

逐墨眸底似海,深沉不可測。

他很清楚,程靜書在撒謊。

她為什麽要撒謊。

他想到她曾以治好他的寒毒為交換,求他答應的一件事情。

她說:“如果以後程府出了事,我希望逐墨公子能為我父運籌帷幄,保我家人平安無虞。”

再結合她方才淒厲絕望喊著程府出事了。

難不成她能預見未來?還是她知道了什麽會給程府帶來殺身之禍的秘密?

這太荒謬了。

程靜書擦了擦眼淚,抬起頭衝逐墨笑了笑,她道:“我去村長家看看那孩子的情況,你要去嗎?”

逐墨盯著她。

她也無畏地迎著他的視線。

須臾,逐墨挪開了。

他說:“等會兒,先洗把臉!你這副樣子去,會嚇哭孩子。”

程靜書找到一麵銅鏡。

她對鏡瞧了瞧。

她說:“還好吧?你這玄色麵具更嚇人吧!?那孩子都沒被你嚇哭,怎麽會被我嚇哭?”

逐墨忽地問:“你這臉是怎麽弄的?”

程靜書胡謅道:“我的臉沒事!我和你一樣,長得太禍國妖民,不想引起動亂,所以戴著麵具。”

逐墨:……

“世人都認為麵具隻做遮醜之用,卻不知麵具也能遮美。”

“程小姐莫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不信的話我們互相取下麵具給對方瞧瞧怎麽樣?再怎麽說我是個姑娘,吃虧的也不會是你。”

逐墨搖頭。

小狐狸是有多執著於他這副藏在麵具之下的容顏!?

從初見到如今,她就沒放棄過這種想法!?

程靜書聳肩,作罷。

她洗了把臉,從荷包裏掏出一個圓盒子,摳出了黃豆大小的膏體抹在臉上。

逐墨隱約嗅到了淡雅桃香。

他問:“這是什麽?”

“姑娘家的東西,公子感興趣?”

逐墨搖頭。

程靜書道:“這是我自製的護臉膏。你想要嗎?我可以送你。”

“不必了。”

“下次送你幾盒吧,就當是感謝公子替我尋找三哥哥。”

她啊!

無時不刻都在提醒他,一定要幫她找到三哥哥。

逐墨起身朝外走,陽光打在他身上,影影綽綽,金光大閃。

他說:“無需贈禮,自當盡力。”

“那小女子便替三哥哥謝謝公子了。”

他領著她去了村長家。

程靜書一進屋,村長夫婦倆就給她下跪,稱她是活菩薩。

她去拉他們起來,他們不願,甚至還要給她磕頭。

程靜書訕訕地望向逐墨。

逐墨道:“起來吧!書靜大夫是自己人,無需這些虛禮。”

自己人?

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嗎?

程靜書暗戳戳地看向逐墨。

那人仍周周正正,矜貴得不得了。

她啥都看不出來。

逐墨發了話,村長夫婦這才起身。

說白了,他們確實感謝程靜書出手相救,但他們行此大禮更多是看在逐墨的麵子上。

程靜書也明白這個道理,她上前攙扶著村長。

村長道:“書大夫,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夫婦末齒難忘!”

程靜書擺手:“舉手之勞,這是醫者本分。”

“書大夫真是少年英雄啊!”

程靜書摸了摸腦袋,不大習慣這種場合。

好在,逐墨開了口,道:“既然孩子已經有了好轉,村長夫人是不是應該將重金求藥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村長夫人潤寧的臉色一下就變得很難看。

村長也知道瞞不住了,忙給潤寧使眼色。

潤寧一咕嚕又跪在了地上。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述了自己因擔心孫兒安危,鋌而走險,央求丈夫引開楚衣,自己跑出村去求醫問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