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建立再城東東市永安巷盡頭,鬧中取靜,建於神熙帝時,是天澤皇家祭祀之地。

因一年一度的祭典將近,對於天澤佛教信徒而言,七月是他們的盛典。這個月,會有來自於各地的高僧被邀請來相國寺,講經授法,空前熱鬧。

因為祭典是在相國寺後殿舉行,人再多對於祭典不會有太多的影響。畢竟聽公儀諶說,將大半個皇城軍都已經調遣在這負責維持安全和秩序,神木四周由寧迦南率太徽閣弟子鎮守,確保不會出問題。

錦離見狀鬆了口氣,如此緊密嚴防,祭祀那天應該不會出問題的。

穆生瞧著錦離心不在焉的樣子,低笑一聲,問道:“五小姐不信佛法?”

此時他們已經上石階,來到內殿之中,四周都是手中拿著香燭的信男善女,就連穿著便裝、戴著人皮麵具——出宮之後,穆生便改了一身裝扮。

卻見他換了一身藍色儒衫,戴了一張普通書生的麵具,以前不離手的羽扇,如今換了折扇。看起來,倒像是個四十歲左右,普通的儒生夫子。

對於錦離穆生絲毫沒有避諱自己的手藝,如之前公儀諶所言,穆生頂著的那張臉怕不是他本身的模樣,如今出門易容,也是為了躲避端木炎的眼線,怕人看見圖惹是非。

隻是錦離有些不解,身為端木炎的左膀右臂,他出現在梨園,而且一待竟是這麽久目的究竟是什麽?

對於這位號稱自己曾救過他的穆先生,錦離隻覺得他渾身都是謎。

而他今日頂著一張尋常的人皮麵具,手中還拿著香燭,看起來如普通信徒沒什麽兩樣,扔在人群中也無人多看他一眼那種,絲毫不見他暗地裏的運籌帷幄。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錦離心底暗自揣度,麵上卻是十分敷衍的說道:“沒有,略微信那麽一點點吧。”

而穆生卻是看著她空空如也的手,笑的意味深長,錦離有些心虛的摸了摸鼻子。

幸好穆生沒有強求她拜佛,隻是自顧自的上前將香燭拜過,須臾之後,方才問錦離:“五小姐不信神佛,又信什麽?”

“我信我自己。”

錦離脫口而出,恰好對上穆生若有所思的神色。

雖然穆生那張臉容易偽裝,可是那雙灰色陰翳的眼,會給人莫名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錦離眉心微皺,將話題岔開道:“穆先生今日前來,隻是來帶我燒香拜佛的?”

穆生瞧著錦離一副他要是點頭,便就要離開的表情,失笑,道:“五小姐稍安勿躁,耐心些才是。”

就在此時一個小沙彌迎接了過來,二人似乎很是相熟一般,將穆生引到了內殿中。

內殿中站滿了信徒,今日的講經卻有些特殊。

卻見正殿佛祖金身,半垂眼眸似是憐憫的看著芸芸眾生。正殿之中,八位著紅袍的高僧圍在內殿中間,手捧五彩細沙。

四周氣氛端莊肅穆,唯有佛香冉冉,以及低低吟誦的佛號聲。縱使如方才漫不經心的錦離,在這樣的場合之下,神色也不禁變得肅穆起來,凝神看著他們。

以地為宣紙,指尖為筆,細沙為顏料,描繪出三千世界,浮華萬千,色彩豔麗,精美絕倫。

錦離從沒有看過如此綺麗磅礴的畫麵。

佛法肅穆,超凡脫俗,可卻用五色礦石磨成細沙,成了絕妙的顏料,在八位高僧手中,在這清淨世界裏描繪出十丈軟紅中的繁華盛景。

縱使是世間丹青手,也染不出這麽絢爛的顏色,也繪製不出如此恢弘磅礴的宮闕樓宇,三千世界,光華奪目。

“這是……”

半響,錦離才從震撼中找到聲音,下意識的問道。

“此乃壇城沙畫。”穆生嘴角噙著笑,道:“我們來的正是時候,這已經布法三天,今日是最後一日,正好今天你可見這壇城盛景。”

壇城源於西域佛教密宗、係密宗本尊及眷屬聚集的道場。沙畫,則意欲繁華世界,不過一掬細沙,虛幻無常。

須臾之後,錦離便見那高僧紅色僧袍拂過,那三日凝聚著高僧心血的絕妙圖畫,竟是轉瞬傾塌,塵世的虛幻執念,繁華世界,不過一掬細沙。

“哎……”

錦離不禁低呼一聲,但見四周信徒靜默,肅穆垂眸,她下意識的掩住了自己的嘴,將聲息吞了下去。

須臾之後,穆生與錦離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這裏,沒再驚擾他們談經論道。

“這世事無常,越是美好的東西,毀滅時越是令人惋惜啊。”

等出了內殿之後,錦離便聽到穆生感慨道。

不知他是有心還是無意,一番話,竟是直戳中了錦離的心事。她看著穆生在繚繞的煙霧下,有幾分晦暗不明的神色,總覺得他是在意有所指。

不過她也並非是露怯之人,尤其是在穆生麵前,道:“我曾在書上見過一句話‘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與今日先生帶我見這壇城沙畫,所悟所感,不知是否有異曲同工之妙?”

聽著少女清脆的聲音,帶著淡淡的譏諷之意,縱使是穆生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

半響失笑道:“五小姐這是在指司徒府?”

“先生是個聰明人,便知我說的是誰。”錦離淡淡的說道,不知是否因這今日太陽過於炙人,錦離有些心煩氣躁,沒有心思再與穆生打機鋒,直言道:“如今大司徒已不過是強弩之末,先生既有投誠之心,就直接拿出誠意,切勿再裝神弄鬼的背後用手段了。”

穆生見錦離說的不客氣,卻也沒惱,隻是深深的看了錦離一眼,似能看出她這色厲內荏之下的脆弱。

“你害怕了。”

短短四個字,他說的漫不經心,卻是震耳發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