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離的一番話,足以在元氏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元氏此時方才知道,之前的她究竟是有多麽的愚蠢。她是怎麽會將一頭帶著野心的幼獸,當做溫順無害的貓咪呢?

但她到底是城府極深,不過須臾之間,從短暫的驚駭中回神,目光沉沉的看著錦離,終於沒有之前的那般故作溫情。

“這次,你不肯讓給你長姐了?”元氏聲音冷若冰霜。

“是。”錦離聲音依舊清脆,但無比堅定。

元氏沉沉的看了錦離數眼,錦離心中暗自戒備。

片刻之後,錦離聽到元氏幽幽一歎,道:“罷了,你去吧。”

元氏就這麽輕易放棄了?

錦離心中閃過了一絲疑惑,不過還是依言退了下去。

誰曾想到,她轉身的時候正好撞上了一個綠衣侍女,誰又能想到,綠衣侍女手中捧著一壺熱茶,縱使錦離反應再快,但那壺熱茶,直接澆到了錦離的右手上!

鑽心的痛……

皮肉之痛,卻比不過心中錐心之痛。

錦離根本沒卡跪在地上,佯裝惶恐請罪的侍女,淩厲的目光落在了坐在石凳上的元氏身上。

元氏眉心輕蹙的看著跪在地上的侍女,道:“怎麽如此不小心,竟敢燙傷五小姐,琴姑姑,還不帶五小姐去看大夫。”

“不必了。”琴姑姑狠狠的甩開了琴姑姑的手,力道之大,險些讓琴姑姑摔個踉蹌。

“區區小傷,不必母親掛念。”錦離依舊用著平穩的語氣,淡淡的說道:“今日參賽女兒勢必會讓母親刮目相看!”

丟下一句話之後,錦離便就快步離開了石亭。

“夫人,小姐會不會去告狀啊?”琴姑姑被方才錦離最後離去時凜冽的目光震懾住了,有些擔憂的問道。

元氏此時已經斂去了眼中的複雜,冷笑一聲,道:“告狀?整個京都,誰能為她做主呢?”

一句話,十分殘酷的道破了此時錦離難堪的處境。

“再者說了,此事她也不敢宣揚。”

“是啊,畢竟誰會相信一個鄉下來的丫頭的話呢。”琴姑姑徹底放下心來,附和著元氏的話道。

誰又能相信,一個母親為了阻止女兒參賽,甚至不惜命人燙傷她的手呢?

所以,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君沉煙,關心的問她的手怎麽了的時候,錦離神情幾近是木然的說道:“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盞,燙傷了。”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啊!”那一片水泡,在如玉般的肌膚上看起來分外的刺眼,君沉煙十分心疼的說道:“這麽好看的一雙手,要是留疤了得有多難看!”

錦離嘴角微微抽了抽,一言難盡的看著君沉煙。

君沉煙“嘿嘿”一笑,道:“我開玩笑的,你手上燙傷很嚴重,必須要看大夫。”

“不成,比賽要開始了。”

話還沒說完呢,君沉煙皺眉道:“你的手傷成這樣,還怎能彈琴啊。”

麵對君沉煙的關心,錦離心中不由閃過了一絲暖流,但她還是道:“為了今日的比試,我已經準備了很久,我必須得參加!”

她已經連贏兩場,就算是沒有奪得此次頭籌,但也能洗去自己草包之名了,但還不夠!

不止是想要反擊元氏和楚鳳瑤,還為了那株綺琉璃。

見錦離執意如此,君沉煙也不好多勸了,從袖子中將隨身帶著的金瘡藥遞給了錦離。

“這藥有止痛的效果,你先用著。”

傷的是右手,錦離正需要,所以也沒和君沉煙推辭了,由衷的說道:“多謝。”

她本以為,京都人心冷漠,但卻沒想到在這樣眼高於頂的世家貴女之中,竟還有如此古道熱腸之人。

君沉煙不在意的擺了擺手,道:“待會兒期待你的表現哦。”

等錦離抱著琴回到場上的時候,其他參加比試的人都已經來齊了。

因為錦離之前贏了兩場,她一出現,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頂著眾人各異的眼神,錦離不急不忙的坐回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楚鳳瑤冷冷的看了錦離一眼,隨著一聲比試開始,她開始撥動琴弦。

她本師承名師,是上京赫赫有名的神童,所彈的曲子《章台柳》是元氏花費重金特意請樂坊中的柳先生所做。耳目一新的曲調,配合著楚鳳瑤超脫的琴技,意欲今日在斂芳台上豔驚四座。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盡在否。講述的是戀人之間,愛恨纏綿,別離之苦,曲調委婉動人心弦,如訴如泣,眾人縱使身處於明媚的春日,也不禁有一種煙雨纏綿雨打煙柳的悲悸之感。

就在此時,忽然聽到一聲磅礴大氣的曲調突然響起。

若那古老的城池,吹響了號角,千軍萬馬的氣勢輝煌,直接蓋過那顧影自憐的別離之聲!

眾人的心氣被提高,楚鳳瑤的琴聲儼然已經被打亂了。

這人瘋了不成,初開始便以這麽高的音階,且是在她的手受傷的情況下!這一首曲子,她能夠支撐到結束嗎?

楚鳳瑤的思緒,已經被錦離牽著走了,她全部憑借著自己的記憶彈著手中的曲子,已經零碎,比起自己贏,她更在乎錦離輸!

就在此時,音階一轉,突然從高昂的樂聲中,轉為了平和。

泠泠琴聲之下,從古老的戰場,到了繁華的盛世。

寶馬雕車的朱雀街;夜夜燈火不歇的護城河;以及……這雕欄畫柱,國色天香的斂芳台!

琴聲已經轉至高調處,再無兵馬之爭、再無刀戈相見,而是真正的身盛世華景!

這並非是稱頌,而是昔年那個驚才絕豔的琴師,所希冀的盛世。

全場寂靜無聲,那些達官貴人們紛紛拍手稱讚。

他們看凝視著場中那位青黛色衣裳的少女,縱使身於卑微,但卻依舊光芒萬丈!

“錚”的一聲,楚鳳瑤手中的琴弦斷了!

從一開始她就輸了,輸在的不是琴技,而是在挑選的曲子之上!她想要一鳴驚人,請來的卻是教坊中的人所做的琴曲,閨閣訴怨,怎敵的上那盛世繁華。

立意上,她便徹徹底底的輸了。

可……明明她才是楚家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而那楚錦離不過是鄉野之中的一個廢物而已啊!

琴弦斷,勝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