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十月，一則消息橫空出世，打亂了大隊平靜的表象，仿佛一汪平靜無波的湖水，終於暴露其內裏的波瀾。

無數個大隊上演著相同的一幕，知青們歇斯底裏、盡情狂歡，他們翻身的機會終於來了。

高考恢複了。

一時間，無人問津的書店，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有知青有畢業的高中生，有工人有農民，各種各樣的人都來買複習資料。

長隊龜速的往前挪，不知排到了誰，書店人員喊了句：“《數理化叢書》賣光了，到別家去買吧。”

一句話，就讓許多人哭了出來，他們捂住頭蹲在地上，跪在地上，拍著胸脯捶著地，仿佛這人說的不是書沒了，而是他們的後半生完了，其中的悲意和絕望，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這種情緒持續的時間很短暫，繼書店排起了長隊後，廢品收購站又人聲鼎沸，看門大爺不停地扯著嗓子喊：“小心點注意腳下，別踩到人。”

沒有人聽他的話，所有人都瘋了一樣，紅著眼睛，在一堆破爛中搜索需要的書籍。

若是找到一本，還得小心藏好，不然就會被身邊的黑手偷走。

這不是書，是他們離開落後的小山村，改變人生的希望。

沒有了書，便沒有了希望。

紅柳大隊，陸家。

陸家人都來齊了，所有人都聚在這裏，陸裕糧一家，陸豐衣一家，陸秀紅一家，還有段初晨，全都在這。

已經結婚的陸小香和李婉芳都回來了，可見高考恢複的消息有多麽令人震動。

齊國華和趙博濤也在其中，和段初晨坐在一起，小寶毫無意外地坐在段初晨懷裏，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陸曉曉。

小姨真的好漂亮，以後他也要找這樣的媳婦。

陸爺爺坐在上首，一臉嚴肅的掃視屋內的人，目光在趙博濤和齊國華臉上打圈。

察覺到陸爺爺的視線，兩人忍住顫意，硬是扛住了。

“孩子們還年輕，高考是一定要參加的。”陸爺爺緩緩說道。

這句話讓大家麵帶喜色，尤其是陸小香和李婉芳，趙博濤的手一緊，但也沒說什麽。

李婉芳看他一眼便垂下眼簾，隻做不知。

“關於工作，你們自己考量，若是自信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可以考上，那就繼續工作，若是沒這個信心，那不如考慮一下，是要工作還是要學習。”

陸爺爺給孩子們潑涼水，“放棄了工作一心複習，也不一定會考上。”

見孩子們若有所思，陸爺爺知道她們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又道：“當然了，如果你們真的考上了，那學費和生活費不用擔心，家裏給出。”

“曉曉小珍和婉華還沒結婚，小段父母不在這邊，你們的學費生活費都是各自父母出。婉芳和小香結婚了，如果手頭緊，這筆錢也讓你們父母出。”

陸爺爺的視線一一掃向女兒和兒子，聲音極具威嚴：“如果父母不給，就來找爺爺，爺爺說什麽都會送你們讀大學。”

李婉芳一時沒忍住，哭出了聲。陸秀紅神色尷尬。

陸奶奶一眼看出其中有事，拉著李婉芳的手問道：“婉芳，怎麽了，你娘給你受委屈了？”

這下子，趙博濤也尷尬了。

他說：“姥姥，和嶽母沒有關係，是我媽，她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參加高考，不讓婉芳參加。”

趙博濤怕引人誤會，趕緊表態，“我是沒有這個想法的，我的意思是我們倆都好好學習，努力拚一把，爭取考到一個大學。”

陸奶奶神色微霽，“這才是人說出的話。”

“婉芳，告訴姥姥，你在委屈什麽？”

李婉芳被陸奶奶一哄，心裏的委屈開了閘，呼嘯而出。

“我媽……我媽，”李婉芳哽咽，“趙博濤他媽攔著不讓我參加高考，我能接受，她就是那麽個自私的人，可是我媽，嗚，我媽也不讓我報名，嗚嗚……”

眾人一驚，齊刷刷的看向陸秀紅。

陸秀紅早就躲到李大壯身後，李大壯沉著臉，他也沒想到妻子會這麽糊塗。

李大壯：“婉芳，別聽你媽的，你放心的去報名，爸給你出學費。”

“還有婉華，你們的學費爸都出，要是錢不夠，你們也不用擔心，我去問你們爺爺奶奶借錢，怎麽著都會供你們上學。”

“爸。”李婉芳和李婉華齊齊叫了一聲，動情的流著淚。

她們年紀不小了，一個已婚一個未婚，就像陸秀紅阻攔李婉芳時說的話，女人就該以家庭為重，結婚了要顧及丈夫，趙博濤要參考，李婉芳就應該留在家裏，照顧家人。

本來趙母就對李婉芳不滿意，如果李婉芳考上大學，拍拍屁股走了，那她這婚姻還能維持下去嗎？

而李婉華雖然沒結婚，但年紀不小了，要是再去讀大學，畢業後就成了老姑娘，會嫁不出去。

這就是陸秀紅阻攔的理由。

結婚這麽多年，李大壯第一次生妻子的氣。

說完這句保證，讓兩個女兒安心，李大壯便沒有再開口，也沒有理會陸秀紅。

嶽父的話讓趙博濤鬆了口氣，走到李婉芳身邊，堅定的說：“婉芳，我媽那邊你不用管，我們一起參加高考。”

李婉芳點點頭，“嗯。”隻是動作間，到底沒有了曾經的親密。

趙博濤神色一暗，知道妻子生氣了。

他在陸爺爺的眼神催促下，不情願的坐回原位，心裏想著散會後，他要怎麽哄妻子開心。

外孫女這邊的事告一段落，又輪到孫女這邊。

陸爺爺看向齊國華，“你家沒鬧矛盾嗎？”

齊國華連連搖頭，“沒有沒有，我娘讓我們都去考試，小寶她幫忙帶，等我們走了，她搬來紅柳大隊，和嶽父嶽母一起照顧小寶。”

陸豐衣和程桂蘭點點頭，這事之前女婿跟他們商量過，他們也同意了。

陸裕糧想起去年這兩口子去省城包工程，問道：“那你們在省城的生意？”

“那邊先放一放，我把活交給了手下的人，等考完試，我再過去。”

張紅妹看著陸小香的肚子，“這孩子快要生了吧？”

“就這幾天了。”陸小香撫摸著肚子，神色柔和，周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看得出來她很愛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