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眉是被雄渾的喇叭聲吵醒的,腦子有點迷糊,還有點暈,睜開眼看到的是樸素的宿舍,木板地,掉了紅漆的桌子和椅子,桌上的搪瓷杯既熟悉又陌生。

她記得自己是壽終正寢的,活到了九十二歲,韓景川比她先走半年,走得很安穩,這男人六十歲時,就把生意都交給兒子了,帶著她去環遊世界,走遍了世界各個角落,實在沒地方去了,這家夥異想天開想去太空轉轉,被蘇眉給臭罵了一頓,才打消了這荒謬的念頭。

在小豬十歲時,她又生了個兒子,大名叫韓易,也是老爺子取的,老大小時候很調皮,長大後卻變得穩重了,頗有長子風範,小兒子和哥哥完全不一樣,從小就安靜,而且是學霸,老爺子說像極了韓景言。

兩個兒子都很爭氣,把生意管理得很好,對他們也很孝順,韓景川走的時候,兄弟倆年紀也不小了,把生意交給了兒女們,他們搬回家裏陪蘇眉生活。

但沒有了韓景川,蘇眉覺得沒意思,半年後就在睡夢中走了,無痛無疾,老天爺對她還是很寬容的。

可現在是什麽情況?

也不知道是什麽年代,肯定不是後世,屋子裏的擺設一看就是七十年代左右的,甚至更早一些,而且還有上下鋪,顯然是學校宿舍。

腦子猛地一痛,這具身體的記憶像潮水一般湧了上來,蘇眉揉了揉眉心,又驚又喜,現在居然是五五年八月底,這具身體也叫蘇眉,是來報道的大學生。

父母雙亡了,是叔叔嬸嬸養大的,叔叔嬸嬸對她不能說好,但也不算壞,至少供她上學了,哪怕那些錢都是父母留下的,但叔叔嬸嬸沒全貪了,也還算良心未泯。

但良心也就這麽點了,開學前叔叔嬸嬸明確說了,上大學他們不會再管了,讓蘇眉自己想辦法,不過大學每個月能發生活費,省著點花是沒問題的,蘇眉並不擔心。

原身一個人來報道,提前了一天,路上受了涼,晚上發熱了,於是蘇眉就來了,現在是早上,廣播裏放著革命歌曲,**昂揚,聽著都熱血沸騰。

熱度退了,蘇眉打了開水,在水房裏衝了個澡,身上舒服多了,宿舍裏有四張床,每張床鋪都貼了紙條,上麵寫著名字,其他新生都沒來報道,隻有她一個人。

蘇眉先看了自己上鋪,紙條上的名字讓她瞪圓了眼睛,腦子轟地一下。

柳月華。

是她認識的那個柳月華嗎?

蘇眉強壓下驚喜,一個又一個地看著,果然看到了她媽媽的名字,就在她對麵那床,是上鋪。

她記得她媽媽和柳月華當年是大學同學,還住同一宿舍,關係特別好,其實是柳月華單方麵的討好,莊玉蘭又沒什麽心眼,才會上這女人的當。

老天爺果然對她太好了,讓她來到了媽媽年輕的時候,她就能阻止柳月華的陰謀了。

去食堂吃了早飯,蘇眉一個人在坐在宿舍裏等著,宿舍的其他七個同學,陸續地來報道了,其他人蘇眉都沒心思認識,她隻想見到她媽,還有柳月華那個毒婦。

快中午時,莊玉蘭到了,穿著藕色的闊腿褲,白襯衫,胸前還係著飄帶,穿著白涼鞋,莊玉蘭的身高在南方算高的,有一米六八,她剪了齊耳短發,氣質高貴大方,雖然穿得很樸素,可卻遮掩不住她人間富貴花的氣質。

蘇眉剛剛照了鏡子,她現在的相貌和以前差不多,她也搞不懂狀況,反正既來之則安之,她一定會阻止柳月華幹壞事的。

“你好,我叫蘇眉。”

蘇眉主動打招呼,她要先當媽媽的好朋友,或許柳月華就沒機會接近媽媽了。

“你好,我叫莊玉蘭,你來得好早。”

莊玉蘭笑起來很好看,還有一對梨渦,眼神清澈,氣色紅潤,不是後麵病怏怏的樣子,蘇眉眼睛酸澀,健康的媽媽真漂亮。

“我昨天就到了,我家離得近,是寧城人。”蘇眉笑著說。

“我家是本城的,以後周末去我家玩。”

莊玉蘭很熱情,心思很通透,見蘇眉一個人來報道,而且穿著打扮也不是特別好,便大致有些清楚她家的情況了。

“好啊,我可不會客氣的。”

蘇眉巴不得和媽媽搞好關係,滿口答應了,她性格開朗,又會說話,沒多久就和莊玉蘭熟絡了,接下來宿舍的其他同學也到齊了,大家都挺好相處的,還剩下柳月華沒到。

柳月華是第二天才到的,蘇眉見到她的第一眼,都沒認出來,不同於前世養尊處優的樣子,現在的柳月華又黑又瘦,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而且連箱子都沒有,隻提了隻麻袋來報道,看起來特別寒酸。

精心保養的柳月華,相貌也就一般,隻是皮膚白皙,氣質還不錯,現在的柳月華,和好看根本搭不上邊,又黑又土,還畏畏縮縮的,一點都沒有前世那副趾高氣昂的傲氣。

蘇眉暗自冷笑,她現在來了,柳月華再別想踩著她媽上位,如果這一世柳月華不搞壞心眼也就算了,還想像前世那樣搞陰謀詭計,就別怪她不客氣。

柳月華住在蘇眉的上鋪,坐了幾天幾夜的綠皮火車,她身上有股鎪味,站在蘇眉身邊時,一股臭味上頭,蘇眉捂住鼻子,毫不掩飾她的嫌棄。

其他人她會顧全麵子情,但柳月華,嗬……省省吧。

柳月華看到了蘇眉的小動作,還有她眼裏的嫌棄,臉上一紅,咬緊了牙,心裏很惱,但麵上卻不顯,紅著眼睛小聲道:“對不起,我好幾天沒洗澡了,火車上不方便,我放好行李就去洗。”

其他同學都看了過來,眼神有些不滿,覺得蘇眉如此明顯地嫌棄,對新同學有些不太友好,盡管她們也覺得新同學身上太臭了,可她們不會表達出來。

“那你快點啊,受不了了,我出去透透氣!”

蘇眉卻不在乎,她本來就不想和柳月華交朋友,自然也不用麵子情,也不看柳月華羞臊的樣子,捂緊了鼻子就往外衝,實在是太臭了。

柳月華眼睛更紅了,強忍著眼淚沒掉下來,默默地收拾行李,其他同學表情訕訕的,都不熟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不過她們都覺得蘇眉過分了些,就算真的臭,也不用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啊,忍一忍就過去了嘛。

行李並不多,柳月華很快就收拾好了,她準備去洗澡,但學校一天隻有兩次打開水的時間,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現在不早不晚的,沒有開水打。

“我能不能用一下你們的熱水?”

柳月華拿起的熱水壺,正是蘇眉和莊玉蘭的,兩壺熱水剛好夠洗澡用的,莊玉蘭微微皺眉,其實她不太想答應,因為她習慣用熱水洗臉,而且她還要喝水,用了她就沒了。

但新同學剛來,她也不好說不願意,莊玉蘭就沒吭聲。

蘇眉進來了,衝柳月華嚷道:“你幹嘛用我的熱水,我還要用呢,現在這麽熱,你用冷水洗唄,幹嘛用別人的啊!”

說完她還過去把兩把熱水壺搶了過來,衝柳月華狠狠瞪了眼,眼裏赤果果的嫌惡,嚇了柳月華一跳,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就有些惱了。

憑什麽這樣瞪她,她隻是想用點熱水而已,就算她家裏窮,可也是憑本事考上大學的,憑什麽這樣對她?

“蘇眉同學,你對我是不是有意見?我剛來上學,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別和我計較,說出來我會改的。”柳月華弱弱地說,眼睛紅通通的,受盡了委屈的樣子。

“沒意見,就是單純地不喜歡你,我交朋友講究眼緣,第一眼討厭了,一輩子都會討厭下去,你以後離我遠點就行,我脾氣不好,惹火了我會打人的!”

蘇眉冷笑了聲,衝白蓮花狀的柳月華伸了一爪子,現在的柳月華段數比前世低太多了。

其他同學都皺了眉,覺得蘇眉確實過分了,才剛開學就和同學鬧不愉快,其實隻是一點小事而已,犯不著這樣啊。

“用我的開水吧,晚上可以打的。”

其他同學打圓場,讓出了她們的熱水,柳月華吸了吸鼻子,將眼淚收了回去,衝蘇眉隱晦地看了眼,眼神仇恨陰毒,給她等著,以後她會讓這個姓蘇的跪下來求饒的。

晚飯去食堂吃,因為蘇眉表現得特別跋扈,其他同學都不願和她作伴,正合蘇眉心意,她來的目的隻是為了媽媽和薑叔叔,其他人不來打擾她再好不過。

莊玉蘭陪她去了食堂,蘇眉隻打了一份白菜燉粉條,每個月隻有十七塊的生活補貼,她得省著點花,莊玉蘭打了份紅燒帶魚,還有一份青菜,和她坐在一起吃飯。

“這帶魚味道不錯,你嚐嚐。”

莊玉蘭主動把自己的飯盒移到蘇眉麵前,蘇眉也不客氣,夾了兩塊帶魚,這可是她媽媽,用不著客氣。

“好吃,我最喜歡吃紅燒帶魚了,還有燉蹄膀,紅燒大排也好吃。”

蘇眉報了一堆愛吃的菜,前世她山珍海味基本上吃膩了,韓氏集團不說是全國首富,但也至少是瀘城首富,十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想吃什麽都管夠,現在卻又回到了節衣縮食的年代,吃點肉都是奢侈。

“我也喜歡吃,下次我給你帶。”

莊玉蘭有些驚訝,蘇眉說的都是她愛吃的,口味一模一樣呢,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她一看見蘇眉就覺得親切,說不出來的喜歡,哪怕宿舍的其他同學都在背後說蘇眉脾氣不好,驕縱跋扈還小心眼,可她還是喜歡蘇眉,忍不住想親近這個新同學。

“那你一定要帶啊,我想吃紅燒大排。”

蘇眉撒著嬌點菜,前世她沒享受到莊玉蘭的母愛,這一世她要好好享受,盡情地撒嬌。

“行,還想吃啥,一個禮拜能滿足你一次。”莊玉蘭笑盈盈地答應了,心裏很柔軟,忍不住把自己飯盒裏的帶魚,又挑了一半到蘇眉碗裏,“多吃點兒,你太瘦了,臉色也不好,營養不良。”

“我叔叔嬸嬸不給我吃好的,肉都藏起來吃。”

蘇眉一邊啃帶魚,一邊和媽媽告狀,莊玉蘭一聽就皺緊了眉,在她腦袋上輕輕地撫摸,安慰道:“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肯定啊,我一開學就遇到你了,看到你就像看到我媽一樣。”

蘇眉嘻嘻地笑了,在莊玉蘭手掌上蹭了蹭,就像小狗一樣,莊玉蘭忍俊不禁,在她臉上輕輕掐了下,嗔道:“說話也不知羞,我隻比你大一歲,怎麽就成你媽了!”

“像我媽嘛,我媽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真的!”

蘇眉表情很認真,她真沒說謊啊,她媽就是麵前的莊玉蘭嘛,隻可惜不能說出真相。

莊玉蘭愣了下,心裏又湧上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很溫暖,又很甜蜜,還有種遺憾,說不出來的滋味,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行啊,以後你當我閨女,我好好疼你!”

莊玉蘭半開玩笑地說,她也挺喜歡蘇眉撒嬌的,因為她父母早逝,雖然有很多叔伯疼愛照顧,但到底是比不上親生父母的,所以她物質上雖然不缺,心裏卻總是有些遺憾的,以前她養了隻小狗,很喜歡小狗衝她撒嬌,感覺心裏缺失的那一個角兒,在小狗身上能得到滿足。

可有一天小狗卻走丟了,再找不到了,之後莊玉蘭沒再養狗,可心裏缺失的那個角,卻永遠都沒補上,現在看到蘇眉,那個角好像又合上了。

這丫頭就像那隻小狗一樣,特別會撒嬌兒,還喜歡吃好的,真挺像的。

“媽……”

蘇眉衝莊玉蘭叫了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千回百轉,這聲媽她等了兩輩子,終於叫出來了,蘇眉心裏有點澀,莊玉蘭的心裏也很古怪,說不出的感覺,但她並不反感,反而有一種親切感,讓她情不自禁想憐愛蘇眉。

“你還真叫啊!”

莊玉蘭嗔了眼,真是個傻憨憨。

蘇眉皺了皺鼻子,撒嬌道:“你答應給我做好吃的啊,叫幾聲媽有什麽關係,你要找了對象,我管那人叫爸。”

“呸,吃你的飯!”

莊玉蘭羞紅了臉,夾一塊帶魚堵了蘇眉的嘴,腦子裏卻出現了某個黑壯男孩的臉,臉更紅了,心裏暗暗埋怨,都這麽長時間了,還不給她回信,真討厭。

蘇眉一看她這樣子,就知道有情況了,會不會是薑長勝?

“喂,你真有對象了啊?幹啥的?長啥樣?你們親嘴了沒?”

“你瘋了啊,什麽都問!”

莊玉蘭嚇了一大跳,四下張望,生怕被人聽見,臉紅得像血一樣,羞死她了。

蘇眉不以為然地笑了,“你怕什麽啊,兩情相悅很正常嘛,我跟你說啊,好男人就得使勁拽緊,要不然其他女人就搶走了,就跟買東西一樣,好貨總是不愁賣,下手就得早,你說說你那對象的情況唄,我幫你參謀參謀,不是我吹牛,年紀雖然我比你小一歲,但我肯定是愛情專家,包管讓你抱得情郎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