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是從劉家的廚房裏傳出來的。
這山裏的廚房,都搭得十分敷衍,畢竟房子都還沒有多講究,廚房也就是半堵山牆,上麵搭個茅草棚子也就算是間屋子了。
因為雨聲幹擾,蘇星若隻聽到那哭聲慘烈。
隻猶豫了片刻,就冒著雨跑到跟前,就聽見吳敏婆婆也就是劉婆子罵罵咧咧的聲音。
“真是幹啥啥不行,你能弄點啥!個喪門星,跟你那倒黴娘一個德行!”
廚房的門在對麵的那堵牆,蘇星若踮起腳往裏看了一眼,沒看到小滿,就看到了劉婆子彎下去的後背,像是很使勁兒的樣子。
蘇星若趕緊順著牆繞到正麵,就看到劉婆子惡狠狠得伸手在搡什麽,“別哭了!真是吵死人了!”
她上前一步,就看到了被劉婆子拽著亂晃得小滿,還有旁邊一個蹲在那兒吃窩窩的大男孩,那是劉老大的兒子,劉婆子最大的寶貝孫子。
“幹什麽呢!”蘇星若趕緊上前一步,把小滿抱在了懷裏。
正掐小滿的劉婆子被帶的一趔趄,差點一屁股摔在地上,被後麵的男孩扶了一把,這才顫巍巍的站穩了身子。
“你你你、你這丫頭,怎麽一點兒規矩都沒有,對我這老婆子動手動腳的,出了事兒你能擔待的起麽!”劉婆子顯然還有點後怕,畢竟年紀大了,摔一下可不是玩的。
蘇星若正低聲哄著小滿,聽她這麽一說,“你掐孩子幹什麽?”
“這丫頭笨,我當奶奶的教她還用你個外人來管啊!”劉婆子說著,伸手就要來搶孩子。
本來已經不怎麽哭了的小滿見狀,一下子渾身緊繃,控製不住的再次嚎啕起來。
劉婆子卻更急了,“你這個臭丫頭!再哭,再哭我把你丟山上喂狼去!”
小滿打了個嗝,一下子噤了聲,可似乎是因為嗆了氣,開始不停的打起嗝來。
蘇星若更氣了,“這好歹也是你孫女,她還這麽小,你怎麽能下得去手!”她一邊說,一邊小聲安慰小滿,給她拍背順氣。
劉婆子卻不依了,“什麽東西!我們這山裏的娃娃可不像你們城裏的,得幹活,她都四歲了,還被她那不中用的媽護得跟個眼珠子似的,柴也沒撿過火也沒燒過,長大以後怎麽嫁人,到了婆家不中用人家是要回來戳我們老劉家脊梁骨的!”
“你、你……”蘇星若一時竟不知道該用什麽詞兒去反駁這老太太。
劉婆子見她這樣也是來了勁兒,“你這丫頭,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還一點兒不感恩想推我老婆子,虧我們這幾天對你用心用意的,還大學生,我呸!”
“什麽吃你家的住你家的!”蘇星若一下子把小滿抱高,“我住這兒是你拿了全村人的工分的,別說的那麽好聽,好像真是我占了你便宜似的!”說完,也不等她再反駁,抱著小滿出了灶房,徑直回屋裏去了!
回到房間,小滿已然不哭了。
蘇星若拿毛巾沾了水,輕輕幫她擦幹淨了小臉,心疼的問道:“奶奶掐你疼麽?你怎麽不跑?”
小滿顫巍巍的回道:“不、不疼了。”
她懂事的,讓蘇星若控製不住的心疼,哪怕知道也就是短暫借宿人家的女孩,也還是忍不住去多管閑事。
蘇星若無奈的歎了口氣,伸手想去掀開小滿的衣服看一下。
但小丫頭似乎知道她要幹嘛,一下子往後躲開,眼裏盡是不樂意。
於是蘇星若也就沒再強求,“那等會兒媽媽回來,要告訴她這件事兒麽?”
小滿這次沒有猶豫,堅定的搖了搖頭。
“那你能不能跟阿姨說一下,剛才在灶房,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啊?”
“奶讓我們坐在大屋裏等她,好一會兒都沒回來,我有點擔心,媽媽說這個天外麵路好滑的,就出去看,聽見她在廚房說話,就過去了,看到她給大哥東西吃,奶就把我也拽到廚房了,然後餅子掉在地上,奶就打我了。”
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不怕,再有這種情況,你就跑,你奶奶年紀大了,追不上你。”蘇星若心疼的抱住小滿,“你奶奶她……經常打你麽?”
小滿趴在她懷裏,悶悶的應了一聲。
蘇星若震驚的同時,也為這孩子感到惋惜。
今天劉婆子的話,是她一個農村婦女對家裏女孩子的教養,得會做飯做活,手腳利索,以後才能找到好婆家,不讓婆家戳娘家的脊梁骨,從她的觀念來看這沒有什麽不對。
但在和這裏不過百裏相隔的京市,又或者別的城市裏,女孩子也是一樣可以念書上學,在事業上做出一番天地的,更何況,百年未見之變局,就在眼前,人和人的差距會像飛一樣被拉開的。
吳敏回來後,蘇星若並沒有跟她提小滿挨打這事兒,畢竟小丫頭有自己的意見。
但晚上,小滿睡著以後,蘇星若還是沒忍住,跟吳敏再次提起了那個離開這山溝溝的方法。
“你是知青,在這個村子裏來說,算是漂亮有文化的了,所以你能嫁給在整個村子都屬於優秀條件的劉老二,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女兒?”
吳敏今天在外麵忙了一天,幹得腰酸背痛的,往日裏她是不下地的,也就在家裏跟婆婆幹點家裏的活而已,聽見蘇星若這麽說,第一反應就是女兒受到了什麽虐待。
但蘇星若卻按住了她要去掀被子的手,“孩子沒事兒,就是今天聽她奶奶吵她,我想得這個事兒,咱們都是讀過書的,也知道這山裏的姑娘跟咱們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可如今,你看看在這裏,小滿能走到你的高度去麽?”
吳敏家雖然就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家裏還有好幾個孩子,但她也是從小念書,吃沒被短過,穿雖然撿姐姐的,可也是四季都有的穿,標準的城市家庭。
但是小滿……
她如今要達到吳敏的起點都不容易,畢竟劉老二在部隊裏,也就是個普通的小兵,什麽時候會被轉業回家,也都還說不定。
再說真要是他轉業回來了,再回到這個山溝溝裏來,她們母女倆就更沒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