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心頭的重擔擱了下去,又或許是一樁心願了卻,那天從藥廠回去,第二天一早,萬老就沒再睜開眼睛。

老人家是睡夢中離開的,十分安詳。

蘇星若去家裏吊唁的時候,看著哭得泣不成聲的萬玉屏,還有忙著往回搬東西的其它孫輩,苦澀湧上心頭,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萬老不在了,家屬院的房子就得交回去,其它借住的孫輩,其實都有自己的房子,忙著收拾東西,隻有萬玉屏守在老人的靈位前,兩隻眼睛腫成了核桃。

蘇星若給老人上了香,想起萬老生前的囑咐,順勢坐在了萬玉屏身邊,“他們都要搬回自己家住,你呢?你打算搬到哪兒去?”

萬玉屏有點懵,茫然的看著蘇星若,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笑道:“我可能會回鄉下去吧,我爸媽都不在了,爺爺也走了,這京市雖然好,但我的家人都在鄉下,也沒什麽留下來的必要了。”

萬玉屏當年上山下鄉,去的是陝北農村,在那裏嫁了人生了孩子,原本她是打算在那兒過一生的,但萬老一次次的去電,才把這個孫女給喊了回來,而為了回到京市來,萬玉屏也付出了很多,她跟丈夫辦理了離婚證才得以離開那貧瘠的山村。

但如今,她卻對這個無論如何都要回來的故鄉,沒了留戀。

不管是為了萬老的醫術,還是圍了萬玉屏這個人,蘇星若都覺得可惜。

她伸手握住了萬玉屏的手,“你不用回去,就留在京市,努力買自己的房子,然後把你的丈夫和孩子,都接過來。”

萬玉屏一愣,下意識得就想把手抽回去。

但蘇星若卻抓得緊緊的,沒有鬆開,她定定看著萬玉屏,“萬老生前說過,萬家的子孫中,隻有你繼承了他的醫術,所以他在藥廠的股份也全都給你,你得留下來,否則萬老的藥廠靠誰來指導技術?”

雖然藥廠如今生產的幾種中成藥,方子都是萬老早就寫好的,而且沒有投產的藥方子,他也都給了蘇星若。

但這畢竟是萬老的心血,萬老唯一不放心的孫女,蘇星若自然有義務幫他照顧。

“藥廠的……股份?”萬玉屏怔怔的重複了一遍。

蘇星若正要點頭,旁邊兩個萬玉屏的弟弟,卻走到了蘇星若跟前。

“您是蘇總吧。”

蘇星若愣了一下,萬玉屏趕緊幫著介紹,“這是我二叔家的弟弟萬玉聲,還有我三叔家的弟弟萬玉廣。”

蘇星若點了點頭,“你們好,我是萬老的學生,按年紀來說還是你們的晚輩,你們叫我名字就好,我是蘇星若。”

“不敢不敢,”萬玉聲笑著客套起來,“蘇總年少有為,可跟我們這些拿筆杆子的書呆子不一樣啊。”

兄弟倆看著都是二三十歲的樣子,但跟萬玉屏站在一起,年輕了可不是一點兩點,而萬玉屏也就比萬玉聲大了兩歲而已。

“爺爺在清大做研究,以技術入股你們萬壽堂藥廠的事兒,我們家裏人也都知道。”萬玉聲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了主題,“既然有股份,那就肯定有分紅,我們家大伯不在了,我爸跟三叔年紀也大了,如今小輩裏也就是我們兄弟兩個,我跟玉廣商量了一下,廠子裏爺爺的股份,我們倆一人一半,蘇總您看出個什麽手續,挑個時間我們去廠裏找你也行。”

這兄弟倆,是完全沒把萬玉屏考慮在內,哪怕代表他們大伯一家子的萬玉屏就坐在旁邊,他們說這話的時候,也看都沒看大姐一眼。

一瞬間,蘇星若就理解了萬老的擔憂。

她鬆開萬玉屏的手站了起來,客氣的笑了笑,“萬老的股份,在整個廠子來說的話,是百分之十二,當初建廠子的時候,投資人那邊給了老人百分之四十的技術股,萬老分了百分之十給清大研究室,用作科研經費,還有百分之十八,分給了我和另外的五位同學,一共是六個人,我們每人百分之三。”

聽到老人本應有百分之四十,如今卻隻剩百分之十二時,萬玉聲的臉就變了,但似乎是考慮到蘇星若也分了這份技術股,所以麵上仍舊保持著笑容,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

他跟萬玉廣對視一眼,歎了口氣,“爺爺為國奉獻一直是不計代價的,雖然隻有百分之十二,但也是老人留給我們子孫後輩的東西,請蘇總出個手續,我們把股權轉讓協議簽一簽吧。”

“話我還沒有說完。”蘇星若笑著搖了搖頭,“萬老生前,在藥廠已經簽署了股權轉讓協議,要把這百分之十二的股權都留給他的大孫女萬玉屏,所以,我們其實並沒有什麽協議需要約時間去藥廠簽的。”

“什麽!”萬玉聲一下子拔高了嗓門,目眥欲裂的瞪向萬玉屏,“憑什麽給她?她一個外嫁女,憑什麽來分我們萬家的家產!”

兄弟兩個都長得人高馬大,咄咄逼人的氣勢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打萬玉屏,可萬玉屏卻一臉的恬靜,對於兄弟倆的張揚一點兒回應也沒有。

“這是萬老生前就簽署了的,如果你們有疑問,可以去法院起訴,但大概率是沒有用的。”

“你!”萬玉聲抬手一步衝到了蘇星若跟前。

這次,一直沒動的萬玉屏抬手,替蘇星若擋住了這個高大的男人。

“你們夠了!爺爺還沒下葬呢,就在爺爺的靈前爭論這種事兒,你們不怕爺爺聽到,死後也不得安寧麽!”萬玉屏血紅著雙眼,一臉的堅韌。

萬玉聲顯然沒見過她這個樣子,被嚇得連退好幾步,卻還是不甘心,“你嚷嚷什麽,不過是占了娘家的便宜在這兒賣乖裝孝順,誰知道你給爺爺灌了什麽迷魂湯,把那麽大個藥廠直接都給了你,萬玉屏,你吸娘家的血,你對得起死去的大伯和大伯母麽!”

“我對不起死去的爹媽?”萬玉屏冷笑一聲,“當年,大家都住在一起,上山下鄉的名額下來,卻是我這個獨生女去了,為什麽啊?二叔家三個孩子,三叔家更是有五個,憑什麽是我去?奶奶去世的時候,留下來的金銀首飾都去了哪兒,奶奶留給我爸媽的那份,又去啦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