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的秋雨不停, 一陣邪風刮過,承乾殿外的花叢起伏搖擺。本來就焉透了的多彩波斯菊,瞬間被摧殘得不成樣子。
陸衛青在風雨中癲狂地奔跑, 身後高舉著油紙傘的小太監怎麽追也追不上。
陸衛青著一身明黃色龍袍, 踏過大理石階上的水漬, 奔向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卻什麽也沒找到。
雨水衝去白衣女子留下的足跡。
蜿蜒的青色石階上, 唯有卷著殘**瓣的雨水漫漫。昏暗的天際下,濃雲和雨幕連成一條線, 除了嘩嘩的雨聲, 周圍安靜地近乎詭異。
仿若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奢望的幻想罷了。
陸衛青抓過一個當值的侍衛, “你可看見一個穿著白裙的女子經過?撐著一把油紙傘,就在大殿門口!”
侍衛搖頭。
事實上,剛才正是換值的時候, 這批侍衛才來到殿外, 的確不曾看見什麽白衣女子。
陸衛青又抓過第二個,“你?”
第二個侍衛還是搖頭。
陸衛青抓過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無一例外的,沒有任何人瞧見。
雨水打濕陸衛青束著玉冠的發髻,那額間的黑色碎發貼在白淨的臉上, 愈發襯得他麵色如紙、輪廓消瘦。
他站在漫天的雨裏,先是垂眸靜立片刻, 婉拒任何人的靠近,然後抹一把臉上的雨水, 幽邃的視線再次望向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蹙著眉, 繪著龍紋的黃色衣擺拂過石階, 緩緩行至貴太妃跟前,用一種近乎顫抖的聲音問她。
“剛才同你說話的白衣女子......是誰?莫要誆朕, 朕全都看見了!”
貴太妃跪在雨地裏,揚起一張美豔又憔悴的臉。
“皇上,這兒一直隻有我一人。”
陸衛青神色怔怔,往後退了一大步,如鷹般犀利的視線落在貴太妃低垂的長睫上,帶著瘮人的涼意,似要看透對方披著的這層皮。
他不知道他究竟在奢望什麽,卻極致地想要抓住什麽。
貴太妃的聲音又啞又涼,不知是淋了太久的雨染了風寒,還是許久不曾開口說話一時間難以適應。
她沒有看陸衛青,而是盯著早已沒有知覺的雙腿。
“皇上,我這種罪人,還有誰會冒雨來看我一眼呢?”
言下之意確是陸衛青看花了眼。
這裏不曾有過白衣女子,對方更沒有同貴太妃說話。
陸衛青忽地就笑了,笑得前俯後仰、笑得肆意張揚、笑得整個胸腔止不住地抖。
終於,他停止大笑,直起高大的身子,雙手負在身後,狹長的桃花眼不過輕輕一抬,那琥珀色的眸底便是朦朧一片。
“是朕眼花。朕糊塗了。”
她仙逝已有一月,在他為數不多能睡著的夜晚裏,她從不曾出現在夢中。
想來,她恨透了他,又如何舍得青天白日讓他見著呢?
他抬眸望向昏暗的天際。
老天爺對他的恩賜和悲憫從她離世的那一天起,仿若再也不曾出現過。
他到底在奢望什麽?
還敢奢望什麽!
陸衛青抬腳往內殿走,被貴太妃喊住——“皇上,我同您做個交易!”
半個時辰後,貴太妃從承乾殿出來,伺候她的老麽麽在一旁攙扶著。
老麽麽猶豫道:“貴太妃,您當真想好了?您這個決定,國輔大人要是知道了,會不會......”
貴太妃望向大理寺監牢的方向,淚水迷蒙了雙眼,哽咽道。
“此事由不得他,我......沒有選擇。”
剛才在承乾殿,她提出交易的條件後,陸衛青先是一怔,然後斜勾著唇角笑得悲切——“敢問貴太妃為何突然轉變心意?”
當時,貴太妃是這樣回答的——“許是跪得久了,老天爺不忍,垂憐我罷了。”
事實上,她確實得了一位“白衣女子”的指點,隻是那位白衣女子特意避開侍衛來見她,且強調不可對任何提及這件事,她自然不會泄露對方的蹤跡。
那位白衣女子,貴太妃總覺得似曾相識,好似從前在哪見過,甚是親切。
然,對方的容貌、說話的聲音和語調卻是極為陌生的。
寥寥數語,仿若能直擊她的內心。直到對方消失,貴太妃都沉浸在恍然如夢的煙雨裏。
若不是陸衛青急切地追出來、言之鑿鑿說看到了對方,或許,貴太妃也不敢確定,爾虞我詐的皇宮,真會有人在危難時刻幫她一把。
貴太妃很是感懷,回未央宮換了衣裳,來不及歇口氣,徑直去了大理寺監牢。
能夠讓她和蓮兒見上一麵,已是陸衛青目前能做的最大的讓步。
*
蘇霓兒回了仁壽宮的秘密小院子。
出去在雨幕裏走了一遭,裳裙的下擺多少沾了些泥土和水漬,濕漉漉的黏在身上,不舒服得緊。
她泡了個熱水澡,換了身幹淨的衣裳,窩在窗邊的軟塌上看院子裏淅淅瀝瀝的秋雨。
也不知貴太妃聽進去了沒有。
當時,她撐著油紙傘和貴太妃說話,忽地感受一道強勢又灼熱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這道視線太過熟悉,她便是不回頭,也知道是誰。
於是,她匆匆交待幾句,往天幕的方向離去。
那是一個長下坡,石階的拐角處是迂回的長廊。
得益於前世她對皇宮的熟悉,很快便甩掉急急追出來的陸衛青。
窗外的秋雨綿綿,秋風除了涼意,還有些淒淒的蕭瑟。
蘇霓兒豐I潤的下巴磕在冰涼的窗棱上,生硬的觸感有些疼。
疼得好。
疼痛讓她清醒地意識到,皇宮並非久留之地。
待陳國輔的事解決了,待殷娘緩過這段日子、徹底沒了心結,她還是會回到自由自在的市井之地。
那兒才是她的向往!
這般想著,青衣進來了。
青衣將打濕的油紙傘放在屋外的簷下,又在石階上刮了鞋底的泥,探向軟榻上懶懶的蘇霓兒。
“您猜猜,我們走後,皇上做什麽呢?”
蘇霓兒拉過薄裘蓋在腰間,打了個哈欠,隨口一問,“難不成要掘地三尺把我挖出來?”
“不,您誤會了,皇上呀,壓根沒把您當人看!”
青衣頓了頓,隨即吐了吐舌頭,笑道,“呸呸呸,瞧奴婢這張嘴!奴婢是說啊,皇上多半以為自個見到了您的鬼魂!”
貴太妃離開承乾殿後沒多久,皇上招來欽天監卜卦算命,又喚來佛恩寺的高僧念經,念的是超度經,黃色符紙上寫的經文正是蘇霓兒的生辰八字和名號。
此刻,承乾殿外熱鬧著呢。
蘇霓兒聽罷,仔細地分辨,隱隱有鑼鼓宣天的聲響傳來,就在承乾殿的方向,隔著厚重的雨幕,聽不太真切,卻是真實存在的。
蘇霓兒便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
自她“死後”,除了亂葬崗扒墳,陸衛青並未在人前表現出對她的思念或是在意。
像這種誦經超度的行為,更不曾有過。
宮裏規矩頗多,緬懷和祭奠亡者更是講究。
除了特定的日子,任何人不許私自燒紙或是請道士、聖僧等做法。
就連太後殷娘,也隻是在仁壽宮給蘇霓兒立了一份牌位罷了。
至於陸衛青今個反常的舉動......
蘇霓兒笑得甚是不屑:“心中有愧的人,多怕冤魂索命。縱然他是帝王,也不過尋常人罷了。”
青衣不這樣認為,想說皇上大抵是思念心切。
皇上對皇太孫妃到底有多重的情誼,青衣瞧得真切,隻是兩人之間的事,不是一個婢子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
青衣給蘇霓兒捧了盞熱茶:“您分析得對!就算您拒絕了皇上的情誼,他也不該把您的‘屍身’扔到亂葬崗,太過分了!換做奴婢,一輩子也不原諒他!”
小姑娘信誓旦旦的“推心置腹”,惹得蘇霓兒直笑,低沉的心境也好了許多。
蘇霓兒:“你呀,以後這種話莫要再說,小心隔牆有耳。對了,準備一下,晚上我要去趟景陽宮。”
景陽宮是蘇霓兒前世住了三年的地方,聽說現在荒蕪了,無人打理。
正好,她想去看看。
*
大理寺監牢,貴太妃在老麽麽的陪同下見到陳木蓮。
不過關了兩日,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便沒了昔日的神采。
她穿著統一的囚服,泛黃且發舊;頭上的金簪早不知被誰搶走,斜到一邊,鬆鬆散散的,愈發襯得她整個人失魂落魄。
見著貴太妃,陳木蓮“哇”地一聲大哭,喊了一聲“......幹娘!”
貴太妃將陳木蓮摟在懷裏,哽咽許久也說不出一句話,隻不斷拍撫陳木蓮的後背。
貴太妃捧起陳木蓮的臉:“孩子,受苦了。他們......有給你用刑麽?”
陳木蓮搖頭。
畢竟是陳國輔的掌上明珠,私下肯定有打點。
即便是皇上關進來的,獄卒也會看在各方麵的關係下,不為難陳木蓮。
貴太妃:“那就好,那就好。”
陳木蓮,“幹娘,您是不是來帶我出去的?我爹呢?我爹怎麽不來看我?皇上他欺負人,幹娘,皇上欺負我!”
想起自個入獄,陳木蓮還是覺得委屈。
至於陸衛青說的那番話,她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
她發誓,她真的不認識什麽“霓兒”,更不曾見過那人,又從何“挑撥離間”兩人的關係呢!
貴太妃急急捂住陳木蓮的嘴,暗示對方別說話。
“蓮兒,今時不同往日,你莫要多言,更不得辱罵皇上。幹娘答應你,定會將你救出去,你且多呆一段時日。”
陳木蓮聽到此話,憋了兩日的委屈一下子就爆發了。
她拂開貴太妃的手:“他還要關我多久!我明明是無辜的,他憑什麽這麽對我?難道上京就沒有王法嗎?”
貴太妃瞥了眼不遠處守著的獄卒,想讓陳木蓮聲音小點,奈何對方就是不聽,越說越來勁、越說越生氣。
“是,我承認當時我鬼迷心竅,想要纓兒難堪。可是他不是提前預料到了麽?差點害得我和世子表哥......”
陳木蓮頓住,委屈得淚眼汪汪,“這件事我已經知錯了,爹爹也罰我了,他為何一直揪著不放?再說了,纓兒毀了我的及笄宴、萬般諷刺我,我找誰說理去?我不也沒追究麽!”
陳木蓮邊哭邊數落,說到傷心處將陸衛青的祖宗十八代都問了個遍。
她自幼便是這般傲嬌的脾氣,受不得半點委屈,遇見這樣的狀況,已然不在她的承受範圍內。
貴太妃拿她實在沒轍,隻好給老麽麽使眼色,塞了好些銀子給獄卒,讓獄卒們裝眼瞎、裝耳聾,莫要將今日之事說出去。
貴太妃去拉陳木蓮,陳木蓮不理;貴太妃又拉,陳木蓮還是不理。
兩人拉拉扯扯中,陳木蓮一個踉蹌,不小心跌在地上,露出白皙的後腰。
囚服單薄,隻有一層,鬆鬆垮垮的套在身上,稍有不慎就露了腰部的春光。
陳木蓮生得美、身段又好,纖腰自是不盈一握,白白淨淨的,沒有任何的胎記或是穢物。
貴太妃忽地往上翻陳木蓮的囚服,又將陳木蓮的囚褲往下扯了些,疑惑道。
“蓮兒,你後腰處不是有朵紅蓮的麽?咋不見了?”
那朵紅蓮,是貴太妃當年親手用銀針刺上去的。
貴太妃記得真切,剛出生沒幾日的嬰兒,受不得疼,啕嚎大哭,哭得貴太妃的心都碎了。
陳木蓮往後瞧了一眼,瞧不到,也沒瞧的心思,“什麽紅蓮?幹娘是不是記錯了?蓮兒身上從來沒有紅蓮啊。”
“怎麽會沒有呢?”貴太妃急了,“正因為你腰上有朵紅蓮,幹娘才給你取名叫‘蓮兒’。不小,巴掌大的一團,就在你的左後腰上!”
陳木蓮哪裏在乎什麽紅蓮不紅蓮?不耐煩道,“幹娘,真的沒有!要不您再看看?女兒都快煩死了,您還跟我說這個!”
若是尋常陳木蓮這般說話,貴太妃定會依著陳木蓮的性子,不再惹對方生氣。
可今次不同,貴太妃不僅反複仔細地檢查,還喊來老麽麽一同瞧了又瞧。
等到出了大理寺監牢,貴太妃握著老麽麽的手,帶著哭腔震驚道。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老麽麽也是一頭霧水,寬慰道,“貴太妃,您先別急,咱們回宮後再仔細想想!”
*
臨近黃昏的時候,綿綿的秋雨終於停了。
夕陽的餘暉從山的另一頭照過來,照在洗滌過的皇宮,讓這座古樸且奢華的皇城多了幾分金色的暖意。
蘇霓兒在去景陽宮之前,院子裏來了位老熟人——狗子。
狗子得了太後殷娘的準許,準許他來看望蘇霓兒。
院子裏的小石桌上,蘇霓兒讓青衣擺了美酒和各式菜肴。
這是她“死後”,她和狗子頭一回在皇宮見麵。
蘇霓兒給狗子倒滿酒:“多謝狗子哥幫忙,霓兒感激不盡!”
狗子連忙擺手,“哪裏哪裏,順手的事,莫要記掛。”
兩人聊起從前的趣事,又聊起分別的這些年,天南海北的,好不熟絡,隻是言語間,狗子不住地歎氣,似是有話要講,卻不敢講。
蘇霓兒:“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沒事,你說唄。”
狗子欲言又止,“沒,我就是單純地想來看看你,看看你長胖了沒、身子養好了沒。”
蘇霓兒立即從石凳上站起來,在狗子麵前轉了幾圈。
“怎麽樣?胖了沒?我長了好多肉呢,從前的衣裳都快穿不得啦!”
蘇霓兒笑著,湊近狗子,“別裝了,有話直說有屁快放!咱倆從小玩到大,我還不了解你!”
就是一個藏不住心思的人!
尤其在她麵前,從來沒什麽隱藏。
狗子就笑,放下碗筷,也不裝了,直言道。
“我想說你樂得安生,有個人倒悲得很,真以為你死了,悲得茶不思飯不想、悲得不眠不休瘦了一大圈。霓兒,你真就打算瞞人家一輩子啊?”
狗子口中的“人家”是誰,蘇霓兒心知肚明。
蘇霓兒冷著臉:“你要是替他說情就算了,我不想聽。”
狗子愣住,“......真不聽啊?所謂長兄如父,我多少大你幾歲,和你說道說道也是該的。”
蘇霓兒:“聽,狗子哥說什麽我都願意聽,就是不想聽和他有關的。”
淡漠且疏離的態度頗有些不耐煩了,再說隻會徒增傷感。
狗子歎氣:“上午你去過承乾殿吧?利用換值的空擋,恰好躲過侍衛們?”
蘇霓兒的心“咯噔”一下,既沒承認也沒反駁。
狗子又道,“別擔心,該做的打點我已經打點了、該抹去的痕跡我也抹了。別急著感謝我啊,我這不尋思著,你要是被發現了,我可是欺君之罪,會被砍頭的!”
話是這麽說,可狗子的用心良苦蘇霓兒還是曉得的,無外乎希望她能過些安寧的日子、過些她想要的日子。
隻是龍椅上那位近乎癲狂的自我折磨......會讓狗子不斷反省,到底自個幫蘇霓兒“瞞天過海”是對還是錯。
蘇霓兒:“不管怎麽說,狗子哥都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來,霓兒敬你一杯!”
狗子仰頭喝下酒,看著蘇霓兒唇側的笑意,將來前憋了好多勸和的話通通咽了回去。
有些時候,情誼這玩意兒真是傷不起。
明明一方痛苦得要死,另一方早已瀟灑地放下。
狗子離去後,蘇霓兒去了景陽宮,讓青衣在景陽宮的外頭守著。
景陽宮修建了許多年,是曆任皇後居住的殿宇。
上任皇後,也就是陸衛青的皇祖母,曾經在這裏生活過。
皇祖母離世後,這裏就荒蕪了,成了沒人打理的廢舊宮殿。
半人高的雜草叢生,無人修剪的薔薇花在宮牆上肆意地攀爬。院子裏的老井已經枯了,裏麵沒有水,井底也沒有斜掛在殘枝上的彎月。
至於井旁的那棵石榴樹,枝頭上掛了幾個算不得紅潤的小石榴,若是不注意看,很難被發現。
前世,蘇霓兒被困在這裏三年,日日守在寂寞的窗棱前,盼著陸衛青踩著漸落的日輝歸來。
那些孤單又落寞的日子啊,成了蘇霓兒不願回首的往事;
而這座世俗女子最向往的殿宇,成了束縛她的牢籠。
蘇霓兒走過蜿蜒的長廊,踩過厚實的黃色枯葉。
雨後的院子,多了一絲腐敗的酸味,混在淡雅的薔薇花裏,被秋風一吹,便散了。
夜色降臨、銀輝不濃。
蘇霓兒穿過半掩的朱紅色銅門,徐徐走到破舊的窗棱前,如同前世的無數個夜晚一樣,盯著頭頂的殘月發呆。
就在這時,院外想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一抹高大的男子身影踏著月色而來。
他“吱呀”一聲推開生了鏽的院門,手裏拿著一壺桃花釀。
蘇霓兒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