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

不是說巡幸東郡了嗎,怎麽會這麽快就回來了?

桓棠一愣,脫口道:“嵐曜?”

“大膽!竟敢直呼天子名諱!”嵐曜一把攬住謝以瑤,迅速掃過屋中情形,轉眸看向她,目光如電。

桓棠不言,沉靜安然地迎著他的目光。她打量著這個被四海傳頌的少年天子,原主的摯愛。

確是龍章鳳姿,遠邁不群,綽然有人君之表。隻可惜,在後宮上過於糊塗了,也隻是徒有其表,算不得明君。

嵐曜觸到她的目光,心頭威震,竟生出錯覺,仿佛自己從不認識眼前的這個結發之妻。

他記憶之中的皇後,永遠溫婉賢淑,柔弱的仿佛風露清愁的一枝桃花。

而眼前的這個女子,表麵上雖溫和有禮,眉眼間卻有一股掩不住的肅殺冷厲。

像是一把出鞘的冰刃,又冷又厲。

更何況,他的皇後,愛他至深的皇後,怎會對他露出如此陌生的神情?

他走時,她還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他回來時,她如何便成了太後的階下囚?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以瑤嚶聲的抽泣打斷了他的思緒:“陛下……陛下……您若是來的晚一點,臣妾就見不著您了!嗚嗚嗚……”

“臣妾不過是想求著娘娘替臣妾手鑄金鳳以測吉凶,想不到皇後娘娘她竟,竟如此對待臣妾!”

她哭的哀哀切切,如春雨海棠,嵐曜的心霎時便軟了下來。

雲儂聞言也從地上爬了過來,頂著一張血流肉爛的臉,拉扯著嵐曜的龍袍哭天搶地地道:“皇上!奴婢冤枉啊!奴婢是奉昭儀命令勸誡皇後,便遭得如此暴行!懇請皇上,為昭儀做主啊!”

嵐曜臉上閃過一絲嫌惡,威嚴地道:“行了,來個人先抬了她下去醫治!別嚇到昭儀。”

侍從們得了令,很快帶了雲儂下去。嵐曜攬著謝以瑤的肩,溫聲安慰道:“瑤兒莫怕,朕在這兒,誰也傷不到你。”

桓棠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二人絲蘿喬木般親密相擁,“砰”地扔下火鉗,欲出門去。才至門邊,耳畔果不其然炸開一聲怒喝:“你給朕站住!”

桓棠從善如流地停下,回過頭來安然直視著他:“陛下有何見教?”

嵐曜見她眼中毫無悔懼,霎時火起,眉頭一點點蹙起地道:“朕巡幸在外,母後著你在千秋寺思過,這就是你思的過?此情此境,你是否應該對朕有所解釋?”

桓棠沒有說話,轉眸看向伏在嵐曜懷中楚楚可憐的謝以瑤,漠然目光突然沉潛幾分。

謝以瑤被她眼中一閃而沒的狠戾所震懾,瑟縮地往嵐曜懷中靠了靠。屋中寂靜至極,似暴風雨來前的風平雲靜,氣氛如膠凝住。眾人各懷心思地垂著腦袋,都等著桓棠的回應。

桓棠卻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指印。

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仿佛一朵凝露初綻的棠梨花,千般嬌弱,萬般風情。嵐曜有一瞬怔神,冷著聲線道:“你笑什麽?”

桓棠收斂笑意,柔聲說道:“我笑陛下識人不清,甄妃為妒出層宮,班女因猜下長信,陛下是天子,焉知也會被這表象所惑?”

甄宓因郭女王讒言被逐,班婕妤因趙氏姐妹陷害而被君王遺棄,她言外之意嵐曜豈會不知。他半笑半惱地沉聲道:“朕竟不知,皇後口齒伶俐若此,拐彎抹角地將瑤兒罵作郭後、趙氏姐妹之流麽。不過朕可不是漢成帝。”

此語一出,屋中眾人俱是一驚。

皇後竟然敢將陛下比作漢成帝?

那個荒**無度、死在妖姬趙合德身上的漢成帝!

桓棠微訝,她倒是不曾想到,這位異族君主竟對漢家典故如此熟悉。她盈盈一福,柔緩說道:“陛下聖明,所謂亡羊補牢未為晚也。臣妾還有午課,先告辭了。”

說著便轉了身,穿過跪伏的眾人向外走去。

“謝莞!”嵐曜一聲厲喝,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君主竟失態至此,然已經動怒。

桓棠隻作不聞。

嵐曜火氣更旺,為君的涵養早拋到九霄雲外,怒喝道:“放肆!你逼宮母後在前,欺侮嬪妃在後,現如今,竟還敢行大不敬的汙言穢語,來折辱朕!你眼裏,還有朕這個天子嗎?”

桓棠腳步一滯,再度回過頭來,迎著他如烈焰利鋒般的眼神竟安然笑了:“陛下是真心,想要聽臣妾的解釋麽?”

她笑容一如昔時溫婉,嵐曜竟看得怔了,一時沒有言語。那若山泉清瀝的話音又在身前響起,卻是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自陛下迎了昭儀進宮,臣妾與陛下再難相見。闊別重逢,陛下對臣妾便隻有這一句不分青紅皂白的質問?”

嵐曜久久地看著她,目光中,幾種情緒糾纏翻湧。最終卻是沉沉歎息一聲,“你自己做下的事,讓朕如何能念及夫妻之情?是,朕是虧欠了你,你要報複,盡管來找朕!如何卻要為難朕的瑤兒,逼宮母後?”

“那麽陛下究竟是因母後還是昭儀遷怒臣妾?若是為了母後,臣妾自是無話可說,但今日之事,是昭儀逼迫臣妾手鑄金人在前,令宮人欺侮臣妾在前,料想臣妾被逐,孑然一身,又怎能敵得過眾星捧月的謝昭儀?連陛下留給臣妾唯一的親筆,她也要毀去。”

她拾起一片殘箋,漠然看著他。分明是情深似海的話語,自她口中說出來卻清冷如冰。

嵐曜一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殘箋之上,眼中微光閃爍。

謝以瑤眼中瑩然生淚,輕輕說道:“莞妹妹何故誣陷臣妾?臣妾隻是覺得,以你如今之罪行,實在是對不起陛下當日的承諾。”

“夠了。”嵐曜淡淡出聲,他闔眼一瞬,將眸中柔情都斂去,再睜眼時,一片陰鷙。

“自古孝大於天,朕不能容忍一個以下犯上的皇後。朕與皇後,夫妻情分止於你逼宮之時!那張箋毀去了便毀去了,皇後又何故遷怒宮人?你逼宮犯上在前,若還念著自己的皇後身份,便該時時謹言慎行。這般草菅人命的做法,是想天下治朕一個不仁不孝的名聲,還是嫌朕與太後沒有即刻廢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