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山山腰的涼亭裏,寧澈正與嵐懌持子對弈。

棋盤上廝戰正酣,黑子牢牢占據著優勢,嵐懌觀望良久,挫敗地丟了手中的白棋,語氣微有些埋怨地道:“幫了你這麽多,也不讓讓我。”

“這圍棋可還是你教我的,好意思叫我讓你麽?”寧澈微笑道,命寧淵收了殘子,視線卻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山下草色蒼茫的獵場,追逐尋覓著某個熟悉的身影。

嵐懌見了他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心中便明白了大半。勾唇一笑溫潤,“看來,你是真的打算娶謝四小姐了?否則怎麽會眼巴巴地跟到這兒來,看女孩子們打獵。”

寧澈回過神,語氣懶懶:“長公主叫我來照看熙寧而已。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麽?”嵐懌假意歎氣,“也不知那日是誰逼著我替人家作假證。阿澈啊阿澈,你這副墜入愛河的愣頭青模樣還真是可愛。”

“你少來。”寧澈輕笑了一聲,頓了頓,眼裏眸光一沉,無半點笑意,“我有的選麽?”

嵐懌的神色也暗沉下來,歎出一聲,卻是答非所問:“太後對皇兄逼得越來越緊了。永安的事……也不知道商議的怎麽樣了。聽說皇兄在寧壽宮外已接連跪了三日了,水米未進。”

為著接和親東胡的永安公主回並州的事,太後與昭帝已冷戰多日。太後決意讓永安公主留在東胡,改嫁新可汗。一向孝順的昭帝獨在這事上悖了她的意,力主同東胡交涉,接胞妹回京。為此,在寧壽宮外不眠不夜的跪了三日。但太後卻依舊不肯下詔接永安回來。

還是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麽?嵐懌沉了眉宇。

寧澈微微一笑:“報信的人這不就來了麽。”

嵐懌微愣一瞬,但見亭下山陰小道上一人策馬如飛,赫然正是燕雲節度使穆晟的女兒穆從淑。

嵐懌也笑了,“看來,多半是好消息。”

穆從淑不久後便到了,同二人抱拳行禮:“六王爺,世子。”

“穆小姐不必多禮。”嵐懌隨隨一笑,“你今兒過來找阿澈,可是有什麽事麽?”

穆從淑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之色,隨即道:“從淑過來是有事想稟報六王爺,公主那邊有消息來了。”

“如何?永安可還好?”一向鎮定自若的嵐懌緊張地追問道。

穆從淑眼神微微一閃,歎息道:“公主遲遲等不到宮中的詔令,新可汗又逼得緊,她便以金刀剖麵,自毀容貌了。可汗見她去意堅決,隻好同意她歸國。眼下,公主的宮輦已在回北鄴的路上,想必不日便要到達幽州。”

嵐懌眼中神光頓時渙散大半,卻是悲涼地苦笑,“還好,還好還留了一條命在。”

爾後一拳狠狠砸在棋盤上,“誰陳帝子和蕃策,我是男兒為國羞!當初,若不是她執意攻打南宸耗盡國力,我北鄴何至於讓永安一個弱女子前去和親!”

寧澈靜默半息,“太後知道了這事麽?”

“父親上了奏折,問及公主歸國的禮儀。老妖婦還沒有答複。”穆從淑滿臉不屑,絲毫不掩對文穆太後的鄙夷。

“她難道還想將永安隔絕於國門之外?現在,她是不想永安回來也無法了。”嵐懌眼中閃過一絲寒意,狠狠攥緊了拳。

“可公主回來,以什麽身份、什麽規格迎接,都還受製於她。”寧澈淡淡地道,“她多半是想,讓公主避人耳目、無聲無息的回到並州吧。”

“本王絕不同意。”嵐懌眸中湧現一抹堅定。

“永安為北鄴吃了那麽多的苦,若還是這個樣子回到並州。將來,到了九泉之下,本王又有何麵目去見父皇和母後。”

“隻恨我庸碌數年,僅撿得一條殘命在,無力相助皇兄,任失行婦人宰製天下,殺我輩也!”他痛聲道,玉似的麵容上悉是自責。

寧澈修眉微顰,安慰地握了握他緊攥的拳,“這件事,容後再議。陛下一定會有辦法的。”

又同穆從淑道:“你先回去吧。多謝你今日跑一趟了。”

“是。”穆從淑道,想了想又岔開話題道,“阿澈,來時我可是看見你的那位小未婚妻了。很是文弱嘛。你喜歡這一類的?”

聽她在這個不當的關頭貿然提起以棠,寧澈輕咳一聲,道:“那個,婚約是你口中那位老妖婦定下的,眼下,我也沒有什麽辦法。”

穆從淑冷哼一聲:“她倒把她謝家的閨女看的貴重。一個入宮為後,一個是僅次於皇後的昭儀,還有個入了北海王府。這一個,也要嫁入寧遠侯府,做高枕無憂的世子夫人!淮安王府整整七個小姐,她怎麽不拿她謝家的女兒去和親?”

寧澈眼神微沉幾分,略有歎息地道:“謝家的女子,不過也是她手中的棋子罷了……又何必過於苛責她們。”

嵐懌的眉心卻猛然一動,眼神微微發冷。

穆從淑挑眉,“你就這麽緊張她?不會假戲真做了吧?”頓一頓,又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對了,我看你那妹妹好像對她頗有微詞,怕是來意不善,需不需要我過去幫你看著?”

“熙寧?她能如何,不過是女孩子間的口角罷了。”寧澈笑道,頗不在意。

“這女孩子間的事情呢,你們男人可能不知。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穆從淑抱臂,語氣涼涼,“我可都注意到了。除了淮安王府,她請的可都是胡族。又是請來打獵,你們說說,漢人的小姐們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隻會專研琴棋書畫女紅,哪會搭弓摸弦?那謝四小姐又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她把人家請來幹嘛?”

“這個倒是沒什麽好擔心的。”腦海中突然劃過那日杏花樹下羽衣淩亂的影子,寧澈含笑說道。

阿棠柔弱?

這笑話倒挺好笑的……

不過那晚他還是沒能看出她的武功路數,多半,那並非出自北鄴。

“好吧。既然你不擔心,那我就回去了。”穆從淑撇撇嘴,抱拳告辭。臨走時又回過頭道:“回頭你那未婚妻出了事,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去吧。”寧澈道,執起黑子開始了新的棋局,“我和阿懌再下幾盤。”

卻沒想到,穆從淑的話,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