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涼亭裏棋子的酣戰,已然快至收尾。蘭亭低垂著眸道了一聲告辭,靜靜退了出去。

“唉,又輸了。”嵐懌悠悠然歎息一聲,將手中無處可落的棋子重新放回紫玉棋盒。

寧澈卻似乎心不在焉,命侍立在側的童子收了殘局,視線如流光輕蝶般朝山下望去。

嵐懌在他眼前擺了擺手,峰眉輕皺道:“阿澈?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寧澈眼神微微一凜,收了視線若無事般撫著棋盒,淡淡道:“再下一百次也是輸,我可懶得再陪你這個臭棋簍子下棋。”

“不陪我你陪誰?”嵐懌笑道,目光一凜,收了笑容正色道:“方才那侍女找你報什麽?你這麽快就打入了謝家內部?”

“沒什麽。”寧澈淡淡說道,“我不放心熙寧,她恰好上來報熙寧為難她們家小姐而已,據說是兩個人比賽步射來著,頭頂紅棗互視為靶。熙寧也太任性了。”

嵐懌一哂,也不揭穿他,隻道:“互視為靶?好危險。那你怎麽辦的?”

“不怎麽辦。”他眸光平靜地開口,“熙寧自有分寸,況且女孩子們的事,咱們插什麽手。”

心思卻是微沉,熙寧性子執拗,他自是拿她毫無辦法,趕過去也晚了,隻能如此。

況且,他也很想看看以棠會不會射術。

思來想去,又終是不放心。瞥一眼嵐懌的神色,寧澈試探著道:“也不知結果如何。要不,咱們去看看吧?”

“這裏不就能看麽?”嵐懌起身,負手走至涼亭的最裏邊。寧澈心思一動,起身跟了過去。

從山腰望去,原野平蕪,一碧萬頃。中心一處馬場裏,一抹紅衣獵獵飛舞,美得張揚而肆意。

“那位就是四小姐吧?”中間距離隔得並不近,嵐懌並看不清她的麵容,隻得從身姿輪廓大致推斷。

寧澈微微頷首,“看這光景,她們是要玩騎射了。”依熙寧的脾氣,隻怕是又要逼她同她們玩騎射,阿棠她,應該是會騎馬的吧?

忽聞身後一陣近乎無聲無息的腳步,寧淵上前稟報道:“主子,郡主的人求見。”

“宣。”

來的卻是寧曦的大丫鬟,很快說明來意,“稟報世子,小姐想借您的愛馬奔霄一用。”

“奔霄?”寧澈微訝,回身掃過涼亭邊係著的垂首吃草的愛騎,劍眉微顰:“熙寧要奔霄做什麽?”

“郡主待會兒要同小姐們打獵呢,她嫌纖離跑得不夠快。”

纖離還不夠快?那可是日行千裏的大宛名馬。寧澈微微一皺眉,“你牽過去吧。事先提醒你一句,奔霄性子暴躁,你讓郡主小心。”

“諾,奴婢告退。”

丫鬟牽了奔霄便要告退,寧澈叫住她:“等等,現在是在賭騎射麽?都有誰上場?”

丫鬟一愣,如實稟道:“回世子,眼下,是淮安王府的琅嬛縣主同郡主。”

寧澈微微一怔,點點頭示意她退下。嵐懌回過眸來含笑將他看著:“奇哉怪哉,你竟舍得將奔霄借人。”

“不然呢?熙寧是我的妹妹。”寧澈淡笑一聲,回過身再度將視線投向了山下寬闊的馬場,修眉輕皺。

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呢。他回過身,不放心地對寧淵道:“既是賭騎射,你下去替我下注,全押四小姐。”

“諾。”

一刻鍾前。

“步射比了還有騎射,謝以棠,你可敢與我比賽騎射?”

步射既比試完畢,寧曦與以棠堪堪戰了個平手,但比起以棠的從容不迫,寧曦這回可是丟人丟大發了。郡主的尊嚴讓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是而很快便想到了扳回一局的法子:比賽騎射。

須知騎射不同於步射,乃是一邊策馬一邊射靶,難度可比原地不動的步射難得多,對騎術與射術皆有較高的要求。她不信,謝以棠騎射還能壓過她一籌。

不等以棠回答,以珮便道:“那怎麽成?我四姐又不會騎馬!”

“騎馬又不是什麽難事,四小姐射術如此高超,不妨來試試?反正,也是玩嘛。”步文鴛盈盈笑道,眼中劃過一抹惡毒。

方才,她可是看著謝以棠飲下了那杯酒,時間掐的剛剛好,若她應下,途中便要墜馬身亡。

“沒事。我會一點皮毛的,珮兒。”以棠嗓音溫溫淡淡地道,她不緊不慢地起身,迎向寧曦咄咄逼人的目光:“郡主請講,怎麽比?”

寧曦倒是未曾料到她會如此爽快,反倒愣了一瞬,隨即道:“還用說麽?我會在馬場裏設下靶子,你我繞著馬場跑兩圈,途中射靶。學你們漢人玩投壺一樣,她們下注,壓我們中與不中,如何?”

這話一出,席間眾女神色皆是躍躍欲試。上巳本是漢人的節日,對於她們而言,這個節日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就在於可以在這一日玩騎射的遊戲。

規矩則是這樣的:挑戰者從一環一直賭到五射裏最難的井儀,由她們下注,押中與不中,若押對了,那麽挑戰者則與押注之人按比例分押錯之人的錢,若押錯,則賠錢。壓得越多,贏的越多,歸根到底,其實也就是賭博。

自然,士族的賭怎麽能叫賭呢,這叫風雅。

“可以。”以棠同意了,她再討厭寧曦,也不會和錢過不去。

頓一頓又道:“不過話可說到前頭,我隻是玩玩,你們別壓得太重。”

臉上則配合地流露出拘謹與為難的神色,女孩子們見了,紛紛一嗤。騎射乃是庫勒族的老本行,這一場,熙寧郡主贏的毫無懸念。但謝以棠可就不同了,雖然她方才那一箭看著是有兩把刷子的,可步射不比騎射,瞧著她那弱不禁風的樣子,能不能受得住駿馬顛簸還是個問題。

漢人,怎麽可能比得過胡人?

以棠將眾人神色都掃在眼裏,感知到她們莫名其妙的歧視,心中隻覺好笑。

奇怪,她們為什麽會覺得漢人都該是弱不禁風的,漢人不能騎射乎?

她要讓這些人,輸得心服口服,她要讓她們知道,什麽是漢人不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