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皆是驚愕,隨即露出憤懣的表情:“真狂妄。”

“她不過走了狗屎運,狂什麽啊?”

寧曦更是愕然,難以置信地道:“你還要比五射?”

不怪她們瞧不起謝以棠,五射因難度過高,在騎射比賽中向來隻是個象征,很少有人會真的挑戰。即使是以騎射功夫聞名的庫勒一族,也僅有寧澈能一氣嗬成地射出完整的五射。

所謂五射,即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白矢,箭穿靶心而箭頭發白,表明發箭準確而有力;參連,前放一箭,後三箭連續而去,箭箭相屬,若連珠相銜,射穿靶心;剡注,謂箭行之疾;襄尺,即穿透靶心一寸;井儀,四箭連貫,皆正中靶心。

寧曦可以做到把把十環,但五射卻是力不從心,最好的成績也僅是幾次白矢而已。

謝以棠隻不過僥幸射中了一次十環,便狂妄自大到這種地步!她怎麽可能射出五射?

以棠微微蹙眉,“怎麽?不能玩了嗎?”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悅與疑惑。

寧曦切齒,惱羞成怒地道:“謝以棠!你也太目中無人了吧!”

“哦?郡主這是何意?”以棠假意不解地開口問道,

寧曦冷笑出聲:“你知道五射的難度麽?連我尚且不能保證完成,你就這般篤定?”

她雖然也很想挫挫謝以棠的威風,但五射難度太高,她亦難做到,見好就收才是明智之舉。

不過,若是她在五射途中藥效發作了呢……寧曦心頭陡亮。

“郡主不能保證是郡主的事,我隻想玩玩而已。郡主不必上場。”以棠微微挑眉,話中略含挑釁。

憑什麽寧曦不能做到,她就不能做到了啊?真是自大!

寧曦果然上當,奪聲喊道:“你想使用激將法麽?比就比,來吧,你們下注!”

步文鴛一陣猶豫,寧曦狠戾一眼掃過去:“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步文鴛隻好喏喏應下,衝席間勉強一笑喊道:“諸位小姐請下注!”

席間一片猶豫,女孩子們麵麵相覷,神情惶惶。五射不比單純的打靶,寧曦贏麵不大。方才那一局已把她們贏的錢和本金折進去大半,再妄然下注,回去可就不好交代了。

寧曦將眾人神色都看在眼中,微微冷笑一聲,也不待她們下注便於漫天鼓聲中策馬而出,英姿勃勃。

席間,謝以珂毫不猶豫地喊道:“我押郡主中,五百兩!”

獵場中凝滯的氣氛像是被她這句話打破,女孩子們紛紛回過味來,爭相恐後地下了注——畢竟,誰也不想得罪大長公主府。

以珮以蓴遙遙同以棠遞了個鼓勵的眼神,她燦然而笑,轉眸將視線投向了寧曦。

鼓聲如潮,來疑滄海盡成空,寧曦策馬飛奔,棗紅色的馬風馳電掣一般地掠過靶子,伴隨著鼓聲終止,她不慌不忙地將手中羽箭射出,利落果敢,直入靶心。

即雖中靶,眾人仍是不敢掉以輕心,步文鴛親自過去檢查一遍,對上寧曦希翼的眼神,搖了搖頭。

沒有意外,那支羽箭堪堪射中了十環,並未達成白矢。

“差一點。”她含笑說道,“郡主是女子,力道終究是小了些。”

這話算是給她挽回了點麵子。

寧曦臉上一陣煞青,策馬緩緩跑了回來,轉念一想,反正謝以棠也不會中,臉色這才好看了點。

眾人紛紛表示惋惜,心頭滴血不已,銀子啊,咕嚕一聲就沒了。步文鴛宣布道:“該四小姐了,諸位請下注吧。”

席間肅然無聲,隻有以珮姊妹毫不猶豫的押了以棠中靶。女孩子們麵麵相看,無一人下注。

誠然,她們很不想得罪寧曦,但先前的幾把她們輸的錢已經夠多了,遠遠超出了她們的承受能力,實在害怕謝以棠再玩什麽花招。

見女孩子們竟因為一次偶然的中靶而猶豫,寧曦的臉色霎時便陰沉了下來。

她們在猶豫什麽?難道以為謝以棠有可能射出白矢麽?沒看見她尚且差了一點麽?

她們竟然以為謝以棠會比她寧曦強?

寧曦嘲弄一笑,神情不屑又憤憤:“來人,押不中,一千兩!”

她就不信,自己尚且沒射出白矢,謝以棠這個投機取巧的家夥會再次被幸運眷顧!

謝以珂也道:“這把我也下一千兩,押不中!”

女孩子們紛紛咋舌,卻仍是舉棋不定,對寧曦強壓著憤怒淩厲掃過來的目光視而不見,盡皆垂了眸,目光閃躲著不敢看她。

以棠挑眉一笑:“怎麽,你們是輸怕了?”

似乎看出她們的顧忌,她拂拭著手中銀晃晃的一把長弓,漫不經心地道:“這樣吧,你們盡管下注,若是押的我不中,不管總數是多少,我都押中,數額是你們的兩倍。這樣隻要我輸了,你們除本金外還可拿到雙倍的銀子,如何?”

女孩子們聞言皆怒,一人皺眉道:“謝四小姐是想表明自己很有錢麽?也太輕視人了吧!”

以棠抿唇而笑:“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大家出來不就是圖個開心麽?銀子算得了什麽。”

頓了頓,握著弓莞爾笑道:“再說,對五射我可是誌在必得,各位要想好。”

女孩子們徹底憤怒了。

誌在必得?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先是說不管她們出多少都雙倍奉還,眼下又說自己誌在必得,她難道不知道,即使是馬背上發家的庫勒族,也不敢隨隨便便說自己對五射誌在必得嗎?

她這是在挑釁!挑釁庫勒一族的尊嚴!

這個漢女,竟然如此狂妄!

難道她敢應戰,她們就不敢下注嗎?

眾人沒有任何遲疑,爭先恐後的出錢,下注聲此起彼伏,丫鬟忙記錄下來,一百到五百不等的數額轉瞬填滿了賬冊。

寧曦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這樣一來,謝以棠一定會賠的很慘!若是不能看到她墜馬,看到她輸掉褲衩寧曦也是喜聞樂見的。

“還有要下注的麽?”負責記錄的丫鬟清聲詢問道,一個聲音淡淡傳來:“世子押謝四小姐中,數額一千兩。”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眾人聞聲看去,卻是一名錦衣侍衛同一名侍女自獵場外走來。

以棠眉心一蹙,蘭亭?

來者正是寧澈的暗衛寧淵同她的侍女蘭亭。

蘭亭衝她微微頷首,回到了席間。以棠也明白過來此時不宜與她相認,別開了視線。

寧曦瞥了眼蘭亭,又望向寧淵,眼中添了幾分驚訝:“是哥哥叫你來的?”

寧淵神色淡漠,隻道:“世子得知郡主同謝四小姐在比賽騎射,所以叫卑職過來代替他下注。”

“所以哥哥是叫你過來給謝以棠助威的?”寧曦頓時明白過來,漲紅了臉,臉上掩飾不住的怒氣。

她的哥哥,竟然在她與謝以棠之間選擇了謝以棠!

寧淵點了點頭,隻管問著分管記錄的丫鬟:“都寫上了麽?”

丫鬟忙惶恐的點了點頭。滿座嘩然,寧世子竟會派人過來專門下注。

押的還是謝以棠而不是自家妹妹。

之前京中便傳言寧世子對這門婚事極為滿意,如今看來,傳言並非空穴來風啊……

女孩子們各懷心思,幾位寧澈的愛慕者向以棠投去忌恨的目光,恨不得用眼神將她碎屍萬段。

寧曦緊緊抿著唇,極力克製住鼻頭的酸意,喃喃說道:“哥哥……真是太過分了。”

謝以珂心中嫉妒的發狂,華美袍袖下十指幾乎將衣袖撕裂了去!

蘭亭為何會同寧淵一起過來?

一定是謝以棠特意讓她去請的!

這個狐媚子!

氣氛一時僵滯如冰,步文鴛忙笑著暖場:“既然下注都下完了,那咱們便開始吧。謝四小姐,請。”

漁陽鼙鼓應聲響起,以棠微微頷首,一甩馬鞭,“駕!”

鼙鼓聲如雷動中,她提韁而出,坐於馬背上身形半點不偏,鮮豔的紅裙舞在風中,如同熒惑天降,張揚不可直視。

裙上大朵大朵銀絲暗繡的海棠花更像是被春風徐徐吹綻一般,霽光流轉,絢爛奪目。

席間眾人皆是能騎善射的胡族少女,見她速度極快身形仍是極穩,便知她絕非不是她所說的那般不通騎射。女孩子們臉上先是浮起一層驚訝,不過轉瞬便被憤恨所代替,大聲指責道:“她根本就不是第一次騎馬!”

“她騙我們!”

“真卑鄙啊!”

寧淵眼神一凝,若有所思地看向以蓴以珮,見她們二人亦是一臉驚訝,心中不由困惑,難道就連淮安王府,也不知道謝四小姐騎射尤佳的事麽?

“射!”

羽箭應聲而出,像是潛伏在密雲不雨中的一聲驚蟄,尖銳的破空聲瞬間劃破長風。

寧曦聽到這箭聲便知自己必輸無疑,臉色一瞬褪至蒼白。她親自策馬奔向靶心,雙手近乎顫抖地從靶中拔出羽箭,眼神遽然一凝。

“是白矢。”她喃喃說道,手中羽箭赫然,箭尖微微發白。

“白矢?!”

女孩子們嚇的臉都白了。

隨即傾巢而出,圍到箭場旁,驚懼而憤懣地看著寧曦手中那支羽箭。

“這怎麽可能!”

“她竟然射出了白矢!”

誰都沒有注意到,此時,一抹纖弱的身影悄然掠至主位上,端起了那把鎏金的鴛鴦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