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聞一聲弓響，寧澈棄弓朝她飛來的一瞬，弦上羽箭，驀地擊落她射出的那支箭，朝百步之外的葫蘆飛了過去。
她心叫不好，腳下一滑，抑製不住地往下摔去。
以棠心裏頓時涼了半截，完了，弄巧成拙，自己這次是真的要鬧笑話了！
卻覺腰間一雙大手攬過，轉瞬之間，她已落於一個溫暖的懷抱。她驚惶抬眸，便逢上一雙靜若明淵的眼睛。
似是無意般低了頭，他湊在她耳畔低笑一聲，溫熱氣息吹拂得她耳畔鬢發拂到臉上，絲絲微微的癢：“這可是你自己投懷送抱的。”
以棠驀地紅了臉，像有海棠千瓣，重重綻出花心的紅。
與此同時，那支箭“唰”的一聲射中葫蘆，一隻白鴿從葫蘆裏飛出來，撲棱著翅膀驚惶亂撞，啾啾鳴叫著飛入碧雲藍天。
謝琰等人本自一顆心提到了嗓子口，見狀，鬆出一口氣。
寧澈抱著她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地落在地上，以棠的臉氣得通紅，氣鼓鼓瞪他一眼，雙腿不安地踢騰著小聲地道：“你放我下來！”
他卻視若無睹，壞笑一聲，將她束縛得更緊，讓她同他靠得更近。
感覺到腰間束縛猛然一緊，以棠唰地紅了臉，望向他的目光不掩驚惶。卻聞一聲輕笑，他溫柔而鄭重地放下了她，退後一步，略一抱拳誠摯地喚：“如此，還望四小姐成全澈一片癡心。”
以棠的臉，霎時便紅到了脖子根。
不得不說寧澈偽裝得還是很好的。至少，在她聽到那句“成全”之時，心裏麵不爭氣地悸動了一下，如一麵鼙鼓在心裏響著，砰砰直跳。
可笑她活到現在也有二十三歲了，居然還會因為一句明知是逢場作戲的假話而動心。
台上，景寧公主笑道：“可見良緣天注定，四小姐別嘴硬了，快答應了吧。”
以棠無奈，她低下頭，現出幾分羞赧的樣子，盯著自己的繡鞋，心中卻早把寧澈罵了千遍。
謝以珂卻是臉色煞白，怏怏垂眸無言，玉腮邊兩行清淚緩緩滑入杯中。以珮見狀，冷哼一聲。
太後同寧遠侯含笑說道：“既然兩個孩子都有意，這門親事，也就正式訂下了。哀家本來還擔心他們彼此不會喜歡呢，如此看來，到底不算作孽。我這老婆子，也算當了一回媒人了。”
寧遠侯陪笑著道：“四小姐是太後嫡親的侄女，淮安王府的掌上明珠，太後忍痛割愛給了犬子，他歡喜還來不及呢。”
又轉向謝琰，豪爽地敬了他一杯：“淮安王！俗話說長兄如父，日後你我可就算親家了！”
謝琰亦是含笑陪了一杯，席間觥籌交錯，氣氛好不熱鬧。
在眾人的歡聲笑語間，以棠的終身大事，就以這種方式正式定下了。
沒有人問過她，是否真的願意。
太後將她二人喚上台，頒過賞賜。嵐曜與謝以瑤又各自有賞，以棠與寧澈分別敬酒，答謝天家的恩賜。
到了崔貴人麵前，她卻推辭不受，略有幾分羞澀地笑道：“四小姐海涵，本宮實在是不能再喝了。”
以棠猶未反應過來，謝以瑤春花般的嬌容上臉色倏地一變。太後訝然一瞬，驀然明白了過來，笑著道：“崔貴人，莫不是有喜了吧？”
謝以瑤握著金酹的手驀地一緊，少許瓊漿玉液傾灑在柔荑一般的手上，雙眼死死地盯著崔貴人。
嵐曜臉上也是一喜，“愛妃，可是有了？”
他登基多年，因偏寵謝以瑤、六宮虛設，膝下並無子嗣。京中那些好事的，甚至傳過他不能人道。
上月謝以瑤被禁足，他偶爾寵幸過崔貴人幾次，若她真是有孕，也可讓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在眾人或是期待或是緊張的目光中，崔貴人含羞帶怯地點了點頭，垂首說道：“太醫說臣妾已有了一個月的身孕，不宜飲酒。”
謝以瑤眼神遽然渙散，傷神地垂了眸。太後淡淡一眼掃過去，她忙撐起笑臉，向崔貴人道賀。
以棠將她眸中掩不住的失落都看在眼裏，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其實也挺可憐的。
至於崔貴人……若她第一胎是個小公主還好，若是皇子，隻怕宮中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宮中已無皇後，除非謝以瑤被立為後，否則，崔貴人的兒子便是未來的國祚繼承人。而北鄴，曆來有子貴母死的傳統，崔望舒的兒子被立為太子之日，便是她消失在宮掖之時。
何況文穆太後……是絕不可能讓一個謝姓以外的女子誕下皇子的。
想到這兒，她下意識看向太後，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崔貴人身上，除了她，沒有人注意到太後的眼中，冰天雪地的寒。
她打了個寒顫，分明是春風拂暖的晏晏春日，卻冷得渾身如置冰窖。
以棠忙移開了視線。
身側寧澈朝她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用隻有他們二人聽得見的聲音道：“你不高興？”
神他麽她不高興……
以棠恨恨瞪他一眼，落入他笑意更深的黑眸。
眾人的注意力已完全被崔貴人的孕事吸引了過去，紛紛舉杯祝賀，全然不記得謝以瑤才是今日的主角。
青鸞使楚惜捧著一本描金繪紅的彤史出現在嵐曜身後，太後翻閱兩頁，含笑點點頭：“時間是對的。皇帝，你也來看看吧。”
嵐曜接過彤史看罷，又慎重地親自拉過崔貴人的手細細診過脈，略含了幾分笑意地道：“是有喜了。”
他本學過岐黃，精通醫術，診個喜脈自然不在話下。
太後微微一笑，轉過臉同侍立在側的宮廷女官吩咐起備孕事宜來。景寧公主笑嗔道：“什麽真的假的，既然太醫都說了貴人有孕了，難道還能是假的麽？”
嵐曜朗笑一聲，揚聲道：“四小姐一曲箜篌引得百鳥來朝，果然是好兆頭！來人，告知群臣，今夜，朕要設宴清涼殿，慶賀崔貴人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