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曜的目光猛然一緊,腦海中那些不切實際的兒女情長一瞬如煙雲散。
以棠婉聲說道:“浣花草,多好的避孕藥材啊。若臣女猜得沒錯,是您讓崔婕妤假孕又小產,再嫁禍謝昭儀,借機打擊謝氏,扶持您喜歡的女子吧?”
“陛下,您好狠的心呐。”
她笑意盈盈的麵容如春風拂曉,那樣的笑意融融,眼裏卻無半點笑意。
“可您那麽喜歡她,怎麽連一個孩子都不敢給她呢?”
嵐曜神色一凜,轉瞬間恢複正常,冷聲道:“朕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今夜之事證據確鑿,望舒已經失去了孩子,你又何苦詆毀她。”
“我說崔婕妤什麽了麽?”以棠訝然,神色稚氣又無辜,“我說的是您啊!”
“陛下,您敢讓這張藥方出現在太後手上嗎?”
嵐曜的神色,瞬息就變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他目光一斂,言語間已有了寒意。
以棠慢條斯理地將碎片收入香囊,柔聲道:“我不想幹什麽,我隻想告訴陛下,您方才說的什麽得到我,實在可笑。”
“您敢從太後手裏奪權麽?你敢同寧家翻臉嗎?您連自己的妹妹都保不住,還要靠臣女替您進言將她迎回來。悠遊天子,手裏無軍無權,除了在後宮女人身上做一些小動作攪弄事端,還能做什麽?”
“就憑你,也配說得到我?”唇角含著一抹快意的冷笑,她將那枚香囊遞給他,目光不掩譏嘲。
這話說得過分了。
寧澈忙用眼神製止她,沉聲道:“阿棠,不許這樣說。”
陛下他心裏……已經夠苦了。
本以為勸阻無用,沒想到她應聲綻開甜美微笑,柔情脈脈地看著他,“好,寧郎叫我不說,我就不說。”
嵐曜眸中的光頓時黯然了下來。
“你說的對。”他並不接那枚香囊,神情沮喪,“朕本來就是個沒什麽用的傀儡天子。登基二十載,一事無成。你跟著他……”
“比在宮裏好……”
以棠隻是淡淡一嗤。
她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他還要裝情聖。
不過無礙,她今日的目的,已然達到了。
離間寧澈與嵐曜,順便氣一氣這個渣男。誰叫他們將她當棋子一般用的!
她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不是什麽人,都可以讓她心甘情願地為之效力。
想到這兒,謝以棠目光漸斂,忽地轉了話題道:“我會遵守諾言,替您拿到北落師門,算是答謝陛下還我自由。”
“這件事情之後,你我兩訖。謝以棠何去何從,就不勞陛下費心了。”
單方麵宣布完這一句,她將香囊徑直塞到他手裏,轉身拂袖向殿外走去。
嵐曜卻是一怔,原來,她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太後?
他望著她如一朵紅雲飄逸遠去的身影,眸光幽深如晦。似乎,從他自東郡回來的那一日起,他柔順溫婉的阿莞就變了。變得鋒芒畢露,變得冷酷無情,變得好似成了另一個人。
不……他又有什麽資格責怪她無情……
是他親手,將她推給寧澈的……
寧澈歉意說道:“陛下……臣也不知道,阿棠她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寧氏對陛下的忠心,卻是日月可鑒。”
嵐曜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晌,凝聲說道:“愛卿,這些年,多虧了你。”
寧澈恭聲答:“效忠陛下,效忠北鄴是寧氏的職責。”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嵐曜眸光沉沉地看著殿中跳躍幽微的燭火,再無言語。寧澈隻好轉了話題:“偽朝的湘東王與世子已過了南境腹地,隻怕不日便要進駐並州,陛下有幾分把握將這支勢力收入麾下?”
偽朝朝野更替,局勢動**,繼任政權桓楚建立已有兩月,南宸殘餘宗室仍有少部分在負隅頑抗,湘東王蕭軼便是其中一支。桓楚那小皇帝桓榕不過十八歲,卻是個天生的軍事奇才,蕭軼打不過,便帶著世子蕭瓚悄然投奔了北鄴。
說起那世子蕭瓚,亦是個傳奇,傳聞他生來病弱,注定活不過十八歲。卻又身負奇異命格,過去未來,預知三世。他曾在五歲時為南宸運命推算過一卦,做下兩個預測。一是“闈亂將起,十三而亡”,卻不被世人相信,湘東王一支也因此被逐出建康。直到十三年後,也就是今年的大年初一,桓氏女血濺宮闈,南宸宗室幾被屠戮殆盡,眾人始知蕭瓚所言非虛。
因此,他昔年許下的另一個讖言便被湘東王重新憶起:天命在北不在南。
嵐曜神色一凜,沉吟一瞬道:“湘東王本就是過來投奔太後的,朕沒有把握,也沒有機會同湘東王私下接觸。”
“沒有機會就製造機會。陛下,湘東王投降我朝根基不穩,我們絕不可錯失良機。”
他抱一抱拳,單膝跪地請求道:“這件事,就交給澈吧。”
嵐曜點點頭:“也好。太後本也屬意湘東王入京後由你來接迎。愛卿,朕的千秋大業,可就都交給你了……”
“微臣定不辜負陛下所托。”
窗外的夜,越發地深了。
以棠沒有回春禧殿,而是跑去以蓴以珮姊妹住的宮殿歇了一晚。她同以蓴以珮講過今夜發生的事,兩人都唬得不輕。
次日回府,謝太後顯然已經知道了崔貴人——哦不,舒婕妤小產的事。她並沒有過多詢問,對謝以瑤的處置也沒有任何異議,隻是放出消息,舒婕妤不幸滑倒,小產了。又命闔宮上下嚴守口風,引得京中人心惶惶。
謀害皇嗣畢竟是誅九族的大罪,就算謝太後大權在握,一旦事發,也很難壓下去。她隻能用這種方式保全謝以瑤。
以棠卻是百思不得其解,謝太後老謀深算,以她昨夜設計自己與嵐曜、又派了拱衛司的舉措來看,她昨晚定是在等著這場好戲上演。雖然,因為舒婕妤“小產”,她的計劃被打亂,但這也說明,昨夜那個時候她並未歇下,多半已經知曉了那件事。
可太後昨夜為何沒有出現?
這便是這一連串的事情中唯一讓以棠想不通的地方了。
及至身在回府的馬車上猶然未解,隨手拿過一本詩經集子看了起來。一個身影躍入車廂,極自來熟地在她身邊坐下。以棠皺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