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翔。”她稍直起了點身體,叫了對方的名字,正色道,“你是不是受過訓練?”

像103和104那種,接受過某些特殊訓練?

他之前走路到她身後,也是沒有聲音的……

她問得冷靜且認真,目光緊鎖著對方,靜候對方的反應。

然後她就看到關翔顫了一下。

他像是措手不及被說中了什麽,拿水的右手一抖,在膝上灑出一片水漬來。但他沒有多說,隻是迅速咽下最後一口麵包,冷聲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一直都知道,隻是現在才叫而已。

祝暖聳了聳肩:“關媚媚告訴我的。”她不介意把之後要說的話先移向前,“你不信的話,等下我們可以一起問她。當然,你要是不想浪費時間,我們不去找她也可以。”

“?”關翔訝然擰了擰眉。

“你看到的那個視頻裏,打關媚媚的那隻手的確是我的,但不是真的打,是我們演的。”祝暖早已往下繼續,“我剛才就讓你想過了,我要真的有仇,犯得著在風口浪尖動手?我這麽做,隻不過是想引你出來。”

開門見山,她這也算是打明牌了。

“你們演的?”關翔卻是不信,“不可能!如果不是真的,媚媚早發微博澄清了!現在金城都是條子,她不會讓我冒險回來。”

“……”原來你們的溝通全靠看微博?

那裏麵的水分也多了去了!

關媚媚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營銷天才了,他確定光看微博,能看出真相來?

祝暖心裏這麽想,麵上盡量保持著客觀提醒:“你們已經分開了,她不會事無巨細考慮到你。她的微博也不是發給你一個人看的。”

“你懂什麽?”關翔有些氣憤,“你壓根就不懂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你……”

“我知道。不止是兄妹,更在一起過。”祝暖直接打斷了對方,再次搶了先,“所以她的原話就是,已經分開了,各有各的人生。”

她不介意把話再說明白一點:“用這個方法引你出來,是我的意思,但事後關媚媚沒有澄清,是有她自己的考量。你知道‘瘋狂粉絲毆打家暴受害人’這樣的話題,能給她帶來多大的流量嗎?你看她微博的時候,看不看粉絲數和微博評論?”

“那是她的主戰場,那才是她最重要的地方。”

所以怎麽能澄清?

好不容易立起來的人設,怎麽能推翻重回泥淖裏?

“……你胡說!”關翔瞪大了眼睛,先是不敢置信,然後又掠過一抹刺痛。他很想反駁,但是卻發現自己壓根沒有反駁的證據。

分離太久了,他已經拿不出相愛的證據。

他最後隻能咬牙切齒:“我、不、信、你!”

說完,他把手邊的東西一扔,一腳踩下油門,往醫院的方向駛去。外麵的雨勢依舊很大,但他就像不受影響似的,把車開得飛快。

“啪嗒!”

一聲細響,祝暖挑開了手腕處的膠帶,總算解放了雙手。她不動聲色地保持著原來的坐姿,又開始磨自己身上的。

“我不是警方的人,找你是為了私事。”當然她的嘴上也沒閑著,能打探的打探,不能打探的,分散點注意力也是好的,“我知道你身上背負著幾條人命,我隻為其中的一條而來。”

她故意沒把話說清楚。

於是她看到一旁的人表麵上是專心開車,但把著方向盤的十指不自覺收緊。關翔的臉上,浮現出慌亂又煩躁的神色來。

身為殺手,竟然不是所有的命案都能坦然應對的?

“我是寧城人。”祝暖試探性地開口,“你最近去過寧城嗎?”

關翔的臉色微微一動,臉上的慌張收斂,隻剩下了煩躁。這種細節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但是被祝暖捕捉到了。

還好還好。

祝暖想:至少她想問的,關於白叔的那一宗,不是對方最排斥的,不是打算守死不說的。

“去一趟寧城,殺一個人,給六萬酬金對吧?”她沒有含糊,直接把所有的證據串聯起來丟過去,“你在回金城的第二天還特意買了報紙,確認了死亡訃告,是不是?”

沒有指名道姓,但基本已是心知肚明了。

關翔一直都是默不作聲,已經算是默認了的。

“我沒別的意思。”祝暖笑了一下,“六萬塊錢買一條人命,你的雇主有點摳門了。這樣吧,我給你雙倍,你把雇主是誰告訴我?”

“……”關翔無動於衷。

“三倍?”

“……”

“四倍?五倍?這樣吧,你想要多少,說個數,我能力範圍之內的,都可以談。”祝暖是真的誠心實意,完全是談生意的姿態。

“我不是為了錢!”關翔卻又煩躁起來,隻否認了這句。

“不為了錢?”這話就說得有些假了,“不為了錢,你為什麽要殺那個人?你和他有仇?而且你這樣的,不是為了錢,為什麽要接一個六萬塊的單子?”

現在隨便幹點別的,都不止這個價錢了。

從關翔的反應上她也可以確定,他是不認識白叔的,不可能存在私仇和“為自己殺”這樣的情況。

“現在有個更好的賺錢機會,你不要?”祝暖試圖說服他,“關媚媚想過更好的生活,她不會為了六萬塊跟你走。但換個數目,就不一定了。”

“我不是說她不好的意思,但她和徐傑……包括她現在一心經營那個微博,也都是為了賺點錢,過更好的生活。為了錢,並不丟人。”

“……”關翔沒說話。

但從她的方向,能看到關翔的喉嚨動了動,似咽了口口水。有那麽一個瞬間,祝暖以為他都要報出一個名字了,然而事實是他動容之後,又冷靜地沉默了下來。

“……好吧,或許對你來說,供出你的雇主有點難。”祝暖歎了口氣,主動做了讓步,“這樣吧,你出來作個證,你隻要把過程講清楚,然後告訴所有人,你的雇主是不是姓厲,這樣總行了吧?”

降低了難度,隻需要做個排除法,證明不是厲霆爵就行了。

“……”關翔這回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他的喉頭動了動,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還是重複出那句,“我不是為了錢!!”

祝暖:“?”這個就沒意思了。

故意針對,冥頑不靈?

“吱——!”

一聲刹車音響,車子正好在此時到達醫院,關翔急急踩下刹車,差點開過。刺耳的響聲後,車子就停在醫院的正門口。

祝暖往外看了一眼——很好,停車的動靜很大,但願103在附近,能給她搭把手。

“不管是真是假,你先去給媚媚道歉!”關翔說回最初的要求,執拗地堅持著替關媚媚討回公道。

“視頻是假的,道哪門子歉?”祝暖嗤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隻要進了醫院的大樓,她就穩了。不過她倒要看看,關翔一心拉著她來道歉,是打算怎麽把她從自媒體圍繞的大廳弄到樓上去?

她表麵上看好戲的姿態,暗中則割掉了身上的膠帶,又把洗車卡丟下去磨腳上的。

她以為對方是要先想上樓的辦法,但沒想到對方停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刷關媚媚的微博……一個拚命發,一個拚命看,還真是登對。

“你和她不是朋友,你騙了我。”這回他隻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什麽?”

“你就是打了她!”關翔的語氣中已有了明顯的憤怒和敵意。

……什麽玩意?

祝暖就著他的手,看了眼他的手機,這才發現關媚媚又發過微博了,針對的是挨打視頻的事——

“她謊稱是我的朋友,來安慰我,我沒有防備……所以懇請各位陌生人不要來看我了,不要讓不好的人玷汙你們的善良!她打完我就跑了,我沒關係,反正住院,我傷得起,好得了!我會獨立好好活下去,所有想傷害我的人,來吧,看我怕不怕你們!”

長長的一段話,關翔看得義憤填膺,祝暖卻是嗤之以鼻。

‘我會獨立好好活下去’?

就差把“很慘,快給錢”打在公屏上了。

“我不是騙子。”她試圖安撫下這個周身泛起殺意的男人,“我也沒有騙你……”

但——

“啪嗒!”

一聲細響在同時響起,她原本磨膠帶的洗車卡,不小心掉了下來。

祝暖一愣,腦中隻剩下一句: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