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為她輝煌的婚禮而陶醉,在我還是小丫頭的時候就一遍一遍地聽過母親對她婚禮的細節描述:大紅的,海水江涯吉服袍,紅鍛鳳穿牡丹繡裙,滿頭的絨花珠鈿,鑲著寶石的繡鞋,顫悠悠的花轎。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最美麗的時光,這一切讓我對那樣的婚禮充滿羨慕與神往,一度我讓母親許諾,將來我的婚禮也得搞成大紅的、珠鈿的、顫悠悠的……母親的裝扮都是來自戲樓胡同的婆家。就是說我的父親在很短的時間內,將新娘的成套穿戴全備齊了,送了過來。據母親說她出門子那天,除了內裏的貼身小衣是大秀幫著縫製的,其餘對她都是陌生的。

母親說她的花轎在進入朝陽門的時候被警察攔住,說是要進行檢査。看來事前沒人去管片巡警閣子打點一番,警察故意來刁難了。官事無人敢拗,隻好由人翻騰。但是給母親送親的七舅爺的大閨女大秀不幹了,大秀比母親小,還沒有出閣,作為送親太太是不合格的。但是母親的娘家實在找不出一個可以出頭露麵的女性了,大秀雖說是女孩家,做事卻拿得起放得下,當得了七舅爺的全部家,自然也當得了陳家的家,是滿族姑奶奶中的典型。

大秀站在花轎前頭不許警察們掀轎簾子,一幫警察們閑極無聊想找個樂子,雙方僵持在城門洞。來迎親的是王國甫,王國甫用十塊大洋打發了警察們。警察們為了下台,派出一個女警察,探進轎內,落實公務。孰想那個女警察手腳不老實,探身進來一把就掀開了母親的蓋頭,反身驚呼:新娘子是個大美人啊!

母親向我訴說這些的時候年紀已五十歲,五十歲的母親自然早已退出了美人的行列,然而,她那喜形於色的表情卻再現了彼時的得意。母親的容貌再姣好,出嫁時也三十歲了,三十歲的新娘在那個時代已是半殘的花兒,值不得女警察大驚小怪。更何況,母親的蓋頭不是被父親揭開而是被警察揭開,這點也令我不滿意,我視此為不祥。

舅舅的講述則跟母親完全不同,那是另一種版本。他說母親出門子那天是哭著上轎的,不是一般禮儀的哭,是痛心徹脾的哭,陪著哭的還有七舅爺的閨女大秀。大秀在母親出嫁前三天來到了南營房,陪伴著她的表姐度過這女孩兒的最後幾日。

母親的嫁妝在婚前的前兩天送到了戲樓胡同的金家。嫁妝中有燈一盞,茶葉罐一對,尿盆一個,衣裳一箱,這是相當簡陋的陪嫁了。北京人嫁閨女,再窮也得備夜淨兒(尿盆)、子孫盆、長命燈三樣東西。這些東西讓專門送嫁妝的用方桌頂在頭上,一路送到婆家去。母親那個木頭衣箱裏有七舅奶奶生前送給母親的一件紫鍛地大鑲邊女氅衣和一件蝴蝶花褂襴。兩件衣裳都是舅奶奶的婆婆當浩命夫人時的披掛,一代代傳下來,極少見陽光,一股濃重的樟木箱子味兒。民國時代這些繁雜服飾早已退出了曆史舞台,但作為壓箱底的物件卻是不能缺少之物,盡管她們這輩子永遠穿不著。舅奶奶自己有兩個閨女,大秀、二秀,她從秀兒們將來的嫁妝裏分出一份給我母親,足見疼愛之深。親事一定下來,大秀就把兩件衣裳用紅包袱皮包著送過來了。額娘不在了,承諾還在,大秀一直牢記著這件事。除了衣裳以外,附近幾戶街坊合夥送了一對描紅漆的臉盆架子,其中也有老老紀的份子,兩塊豬胰子是賣炸恪餷的井大姨送的。母親嫁妝出門的時候人們圍在門口看,猜測著箱子裏的裝填,有小孩圍在門口唱:

月亮月亮照東窗,陳家姑娘好嫁妝。

金漆櫃、銀皮箱,虎皮椅子象牙床。

錠兒紛,棒兒香,棉花胭脂二百張。

……

在孩子們的歌聲裏,母親心裏多少有些滿足,想的是已故七舅奶奶的奉送至少讓她在娘家的地盤上不丟麵子。如果母親知道,在她嫁入金家幾年後,金家大格格出嫁的嫁妝,怕是要汗顏了。我那位同父異母的大姐出閣時,父親陪嫁了全套花梨、紫檀家具,頂箱立櫃、方案圓桌、繡墩沙發、座鍾掛表、字畫掛屏、金銀盾擺飾……和南營房來的尿盆、茶葉罐不可同日而語。

老老紀視舅舅與金家的聯姻為對紀家的背叛,一股怒火不知朝誰去撒,一眼望見牆根的一叢玉簪花根,那是他兒子知道隔壁的盤兒喜歡這花,幾年前特地從日壇裏挖來的。挖來後兒子就不管了,倒是老老紀天天精心侍弄著。老老紀一言不發,提了一壺開水直衝著花根澆下去。明年甭說開花,連葉也長不出了。這樣的行為本非善良的老老紀所為,之所以如此,是心傷得狠了。老紀本人倒無所謂,照舊來57號串門,跟舅舅分食喜餅,給充作雁的鵝們拔毛,那罐陳年花雕也大半被老紀就著開花豆喝了……

第二天便要上轎,晚上母親在試穿金家送來的那些戲衣般的行頭,沒有穿衣鏡,母親便對著燈光下的玻璃窗戶,扭過來調過去地看。鳳穿牡丹、富貴多子、百鳥朝鳳、瓜瓞綿綿,各樣的錦繡色彩斑斕,精美絕倫,讓母親幸福又快樂。大秀坐在炕桌前,就著昏暗的燈在仔細研究放定時的過禮大單。半天,大秀推過禮單,點著其中一行嚴肅地對母親說,這裏不對了。

母親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大字不識幾個,她根本看不出哪裏“不對”,催促著大秀快說。大秀說,金家四爺是屬兔的?

母親說,沒錯,錫元回來說了,山林之兔,五行屬金,這帖子上是不是也這麽寫著?

大秀說,這上頭寫著屬兔是不假,卻是蟾宮之兔,五行屬木。

母親說,反正都是兔,蟾宮的、山林的待的地方不一樣罷了。依我看蟾宮的比山林的還好呢,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一個是神仙,一個是草莽,能成為月宮裏的兔子隻能說明他命好。

大秀說,姐姐你別犯糊塗了,山林的兔子跟蟾宮的兔子都是兔子不假,卻相差了一輪,十二年。就是說金家的四爺不是比你大六歲,是整整大了十八!

母親一下蒙了,她隱隱記起那天在“永星齋”餑餑鋪裏盯著她看的那位“四爺”,瘦高的個兒,頭發近乎禿頂,看年齡似乎跟老紀他爸爸相仿。母親愣了半天,醒過味兒來都快瘋了,大呼上當受騙,她把那些花團錦簇的衣裳扔得滿地都是。舅舅趕了來,一聽這情景也傻了眼,沒了一點兒主意!

劉春霖倒騰的兩隻兔子……

舅舅隻好厚著臉皮請老老紀拿主意,老老紀正為那棵長了幾年的玉簪花傷心。聽了舅舅的話說,花死了再活不過來,除非換棵新的,但終歸不是原先那棵。

舅舅問老老紀是什麽意思。老老紀說,人家連定都放了,你們還能反悔嗎?

舅舅說狀元明明說的是山林之兔,帖子上怎變啦?老老紀說,怪你當時沒長眼,上了人家偷梁換柱的當,還以為自己撿了個香餑餑。跟狀元玩文化,你小子還差得遠!

舅舅說,那就沒一點兒辦法啦?

老老紀說沒有,水潑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種玉簪花了。

連老老紀都沒法子,母親徹底失望了。她整整號啕了一個晚上,直哭得一絲氣息悠悠欲斷。怕出嫁,怕出嫁,拖了十幾年,十幾年到頭來等了這樣一個結局,母親怎能心甘?大秀不住地埋怨她爸爸糊塗,成天和金家四爺一道廝混,竟然不知四爺是屬於哪類兔子。舅舅知道母親性子烈,怕母親走碟兒的路,讓大秀看著她,不離半步。

第二天是出嫁的正日子。上午花轎到了南營房,吹鼓手在外頭一通吹奏,院裏院外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少街坊,都來看南營房最排場的婚禮。狀元沒來,迎親的是王國甫,他的那輛“道奇”停在胡同口,開不進來。他沒有劉狀元的親和力,是昂首挺胸,凡人不理,背著手走進來的。王國甫進來就問新人收拾好了沒有,收拾好了就上轎。七舅爺說,今天是外甥女一輩子的大事,得好好倒飭倒飭,女孩兒家家,不必催她。反正時間還早,先喝茶!

王國甫和七舅爺就在院裏樹底下喝茶等待。舅舅站在旁邊一臉不高興,質問的話幾次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急得冒出一腦袋汗。

屋裏我母親死活不肯換衣裳,摔了金家定禮送來的銀盾。被摔過的那個銀盾我後來在舅舅家見過,不是真銀,連收破爛的都不要。原本是在玻璃罩子裏的一個銀質造型,上麵刻著“百年好合”的吉祥話兒,硬是讓母親給摔得扭曲不堪,難以人目。從破爛的銀盾看,我相信舅舅的說法,母親的婚事絕不像她自己敘述的那樣完滿,臨上轎的母親內心也並非得意和幸福。

那天,母親非讓她兄弟跟媒人討個說法,否則不上轎。一道門簾,裏麵鬧翻了天,外麵冷得找不著話。

聽著屋裏叮咣亂響,王國甫不動聲色,一切仿佛已在預料之中。倒是七舅爺有點兒繃不住說,女孩兒,沒出過門,臨走總得使點兒小性兒不是?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王國甫看看表說時候不早了。七舅爺讓舅舅到屋裏催,舅舅進屋,看母親還是蓬頭垢麵,連新媳婦必走的儀式“開臉”也沒做。按規矩,姑娘上轎前要用蘸濕的絲線將臉上的汗毛、額前的碎發絞去,以一張光鮮明亮的臉應對眾人,表明此女子已經是婦人不是姑娘了。母親站在炕上正和來幫忙的女人們對峙,開臉的婆子拿著一根線哪裏逮得著躁動的母親,任誰勸也不行,母親說她不嫁了!

舅舅窩囊地站在炕沿下頭,一句話說不出,一切全是他的錯,此時此刻他哪裏抬得起頭。母親問他不在外頭跟金家論理,跑進來幹什麽,他說人家在催。母親呸了一口,抄起上轎要抱的瓶兒朝他砸過去,舅舅一閃,瓶子摔在牆上,碎了,五色糧食流了一地。

上轎的新娘懷裏要抱個裝了五色糧食的瓷瓶,以示平安富裕,這是北京的習俗。母親的瓶子被她自己摔了,讓眾人很抓瞎,就有了後來老紀包了一包開花豆塞進轎子的插曲,有些驢唇不對馬嘴。

見屋裏的“戲”愈演愈烈,老紀趕緊將屋門關了,讓院裏的吹鼓手們演奏《炒麻豆腐——大咕嘟》,立刻嗩呐笙笛停止,隻剩下鼓、鑔的聲響。鼓不是在敲,是在揉,鑔不是在擊,是在磨,咕嘟咕嘟,真如同鍋裏咕嘟的麻豆腐。這一手吹鼓手們都會,他們知道這是在給新媳婦拖延時間,主家為這個是要給賞的,“麻豆腐”炒得時候越長,賞錢越多。

一個《炒麻豆腐》把王國甫炒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急不得,惱不得,隻得隨著《炒麻豆腐》的節奏在院裏踱步,一步一步正好踏在鼓點上,鼓點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竟讓他著了魔一般,停不下來了。這是吹鼓手們故意戲弄迎親的老爺,如果給賞錢便罷了,不給就沒完沒了地“咕嘟”著。吹鼓手們兩頭拿錢。王國甫哪兒知道這個,在中國,在外洋,縱橫南北東西,任何場麵他沒有打理不下來的,卻栽在朝陽門外南營房一幫人的手裏,其窩囊程度不亞於我舅舅。

好不容易“麻豆腐咕嘟”完了,老紀又提出演奏《屎殼郎爬竹竿——節節高》。王國甫不知“屎殼郎”還會玩出什麽花樣,站起身高聲說道,該走了!

這時門簾一挑,大秀走出來。大秀冷冷地說,有件事情得讓金家說清楚,提親的時候媒人說姑爺是“山林之兔”,怎麽放定的時候竟然成了“蟾宮之兔”,這不明擺著坑我們嗎?

七舅爺說,有這樣的事?

大秀拿出庚帖說,上頭寫得明明白白。

王國甫冷笑一聲說,帖上寫得明明白白就是明明白白,既然都明白了,怎能說坑?

大秀說,媒人說的可不是這樣,明明說的是“山林之兔”,我們有人為證。大秀說著將我舅舅推過來說,你告訴他們,劉春霖是怎麽說的。

舅舅的見不得世麵就在這個時候充分表現出來了,他緊張得渾身哆嗦。他的這個毛病也遺傳到我身上,我緊張了也愛哆嗦,止也止不住。舅舅不惟身上哆嗦,嘴也哆嗦,隻說,林子的兔……兔……吃草……

老紀著急地喊,天上的兔子也未必不吃草!

王國甫說,一切以帖子為準,不是我們騙婚,是你們願意,昨天連嫁妝都送過去了。現在轎子到了門口,豈有變卦的道理。

大秀一時語塞,將目光轉向她的爸爸。七舅爺說這事他來處理,說著進了屋。舅爺對母親和大秀說,他也忽略了兩隻兔子的差異,光想著外甥女一生的榮華富貴,想著姑爺的品位學識,沒承想鬧出了這麽件事。掰開了說是咱們理虧,誰讓咱們當時沒仔細看帖就把禮收了呢?母親抽泣著說,我不識字,錫元他幹什麽去了?

七舅爺說,你指望那位爺替你把關?姥姥!他連自個兒的關全把不了。這回還不是托劉狀元的關係,在巡警上給他找了個事由,好讓他自食其力。你不嫁,他永遠長不大。

母親低了頭不說話了,開臉婆子借機將線在母親臉上拉過。七舅爺撿起地上的衣裳往母親身上一扔,轉身出去,對院裏的吹鼓手吩咐,《百鳥朝鳳》!

《百鳥朝鳳》是新娘上轎的信號,院裏的人都鬆了一口氣。七舅爺像完成了一件什麽大事,美美地喝了一碗茶。

母親在轎子裏哇哇地哭,從吉市口哭進了朝陽門;大秀在轎外頭抹眼淚,不像送親像送殯。

起轎時老紀包了五斤炸開花豆放在母親腳下,給她壓轎。之後老紀跟著轎子走了一程,走到市場北口,停住了,眼巴巴地看著花轎往西拐了。

我的舅舅陳錫元把著轎杆,壓著步子,努力使轎子走得平穩,這本應該是新娘兄長所為,母親沒有兄長,隻好讓小兄弟代勞了。沒有人把轎杆,轎夫們會將轎子弄得上下顛簸,左右搖晃,因為這是轎夫們賣弄和露一手的時刻。這不光是為自己的鋪子爭光,創牌子,也是向本家討賞的條件。

雙方都沒有老家兒,父親母親的婚禮就在“六國飯店”舉行。我舅舅提出要“西式”,所以作為新郎的我的父親和伴郎王國甫便分別穿上了黑色燕尾大禮服,雪白襯衣,硬領,係黑領花,戴白手套,把高禮帽在手裏托著,不戴。兩個人在人眾中如同傀儡,彼此看著都想樂,隻是忍著。

媒人的身份太顯赫,裝扮卻很普通,仍舊是那身春綢大褂。眾人都稱讚劉狀元這個媒做得好,才子配佳人,天造地設的一雙。媒人說,“權當作氤氳使巧撮合”罷了,是四爺走了桃花運……

好一個“巧撮合”,母親不知道,更巧的還在後麵。

母親那天實在稱不上“佳人”,紅腫的眼泡,褶皺的衣裙,冷漠的麵容,讓所有的來賓大跌眼鏡。母親看著應酬中的“蟾宮之兔”,恨不得變成獵狗,撲過去咬一口。回身再尋找“巧撮合”的媒人,早早地不見了蹤影,撤了。

回到戲樓胡同的婆家,已經到了下午。父親讓前房的子女們出來跟新母親見了,兒子女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那長子,年齡已近乎和母親相當。母親糊塗了,自己不認字卻是識數的,怎的呼呼啦啦出來一群?

母親對她的洞房花燭夜是這樣描述的,她張嘴咬了父親,因為父親告訴母親,偏院還住著一位夫人,母親幾乎要暈過去了。此時的母親已經手腳冰涼,欲哭無淚,她隻是要求見見劉春霖,要當麵問個清楚,這媒是怎麽保的。父親說劉春霖的話沒錯,他頭房的夫人瓜爾佳氏的確過世十幾年了,留下四個子女;偏院的張氏妻子也有幾個孩子……

母親照著父親的胳膊就是一口,那一口咬得確實狠,沒有夾襖隔著,得掉下一塊肉。母親在新婚之夜的鬧騰使得夫婦合巹的儀式無法進行到底。南營房出來的女子,骨子裏的剛烈在此時迸發出來,讓我的父親無法招架,連夜逃竄。

母親最終還是認可了這樁婚事,要不也不會有我的兩個姐姐和我。劉春霖以後再也沒進過我們家的門,舅舅說他是躲了。

劉春霖確實是躲了,日本人來了以後他的同科進士王揖唐邀他出來一塊兒做事,他不幹,一直躲在天津。王揖唐是偽“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是給日本人幹事的漢奸。堂堂狀元豈能同他共事!

劉春霖之後中國再無狀元,我父母的“狀元媒”姻緣便成了千古絕世的佳話。

數九寒天,舅舅陳錫元在母親的注視下吃了三杯插著德國國旗的冰激淩,拿著菜單還要往下點。

母親說,你算了吧,臉都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