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死後沒多久北平就解放了。對北平解放這樣重大的事件我沒有深刻的記憶,隻記得天氣越來越冷,隱約地傳來一聲聲炮響,震得窗戶紙刷刷的。父親又去哪裏雲遊了,他常年的不在家,走到哪兒也不給家裏來信,突然的有一天背著畫夾子進門了,那就是回來了。
在大炮的轟鳴聲中,我們家隻有我和五姐姐及五姐夫完顏占泰,還有老七。其他的哥哥姐姐都成家另過了,大宅門裏再難見到他們的身影。六姐姐在協和醫院當助產士,有自己的宿舍。她永遠地值班,永遠地回不了家。自稱是“白衣天使”,“天使”是沒有家的,天使的家在天堂,在上帝那兒,她已經不屬於戲樓胡同。新婚的五姐,原本嫁在天津商人完顏家,卻不喜歡天津,說跟婆婆鬧不到一塊兒,帶著丈夫回北京住到了西偏院原二娘住的屋裏。二娘去世好多年了,她那個滿是藥味兒的屋子老空著。五姐不嫌,硬是住了進去,過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我們家除了我母親以外,其他人都不怕打炮。五姐夫在有藥味兒的屋裏嗞溜嗞溜喝著小酒,就著香噴噴的花生米,用醉眯眯的眼睛看著周圍一切。在他的目光中,什麽都是飄忽不定,虛幻如影的,包括他的人生。老七在炮聲隆隆中,繼續畫他的“殘菊圖”。因為那時已經到了初冬,院裏的**腦袋都耷拉著了,他說這樣的**配上幹枯的樹葉很有意境。五姐靠在廊柱上打毛活兒,挖空心思地正給我織一頂綠帽子,為帽簷上的花邊,拆了織,織了拆,沒完沒了地折騰。
母親一邊叨叨父親在關鍵時刻的逃逸,一邊給我們每人準備了一個小包袱,裏麵裝著換洗的衣裳和兩張烙餅,讓大家隨時做好逃難的準備。說如果有情況,就各抄各的包袱,真跑散了就在東嶽廟門口西邊的獅子下頭聚齊,不見不散。我很興奮,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有意思,過家家兒似的,充滿了未知,充滿了變動,比每天坐在廊下看天上過雲彩有意思。
母親心裏充滿憂慮,怕哪一炮沒長眼睛打到我們家屋頂上。說真要那樣就全完了,連屍首都收不全。等我父親回來,金家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坑。五姐說是天津那邊在打仗,解放軍準備攻打天津城,把天津圍得鐵桶似的。她婆婆一家還在天津城裏,她巴不得哪一炮打在五姐夫老完家的屋頂上,把她那刁鑽婆婆和不講理的小姑子全炸死才好。母親說五姐太歹毒,哪兒有這樣咒自己婆家的。天津她去過,得坐火車,道兒遠著呢,那邊打炮這邊絕聽不見。這炮好像是在京郊打的,而且越打聲越近。
我對媽說,解放軍要是把您打死了呢?我們也不見不散?
五姐說,解放軍打一個北京老娘兒們幹什麽,媽又不是女特務。
我說,人家怎知道媽不是女特務?
五姐說,女特務都是燙飛機頭,戴美國船帽,穿羊皮小皮靴的……
我說,我想當女特務,我不喜歡綠帽子,我喜歡美國船帽。
母親讓我們都閉嘴,說我們兩個一個比一個說話不著調。
解放軍一槍沒放就進了城。第二天早晨起來我剛一出院門就看見胡同北牆根坐了一溜當兵的,一臉風塵,一身灰土,正襟危坐,也不說話,個個都很嚴肅。五姐披著絲絨大氅正跟解放軍套近乎,端著點心匣子給人家送點心。一個當官模樣的指揮著幾個兵往我們家挑水,因為解放軍圍城時每天送水的老孟膽小怕打仗,跑回老家了。當官的看見我們家的水缸空了,就讓兵去挑水。不光給我們家挑,還給胡同裏其他人家挑。這個官就是王連長,假如我知道以後他會成為我的五姐夫,我一定會多看他幾眼。可惜,當時八字還沒一撇,我的真正五姐夫正在西偏院一門心思地炮製五行散,準備長生不老,像烏龜一樣活它個千年萬年。
北平就這麽一聲不響地解放了。到現在我也沒鬧明白那些嚇人的炮是在哪兒打的,為什麽打的,到底炸了誰。解放軍舉行了入城式,大部隊是從永定門浩浩****進來的。我五姐參加了歡迎隊伍,她說她就站在前門牌樓底下,緊挨著石頭基座站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我看過一張解放軍入城的照片,前門牌樓下密密麻麻一大群人,我拿了一個放大鏡在裏頭找,找我的五姐,根本無法辨認。不過那天五姐給我拿回一麵小粉旗子倒是真的,上頭寫著“北平歡迎解放軍”。我高舉著旗子在院裏跑了幾個圈,後頭跟著小狗瑪莉,連喊帶叫,也頗為熱鬧。
母親再不說逃難的話了。
北平又改叫了北京,對我來說日子跟以前沒什麽改變。廚子老王和看門的老張都走了,用人劉媽,也被安徽桐城老家的外甥接走了,家裏的一切都得母親操持了。跟母親上街買菜,在東直門大街碰上老五的朋友赫鴻軒。赫鴻軒穿著幹部服,身上有四個兜,口袋裏插著兩根鋼筆,一改過去“哥兒”的模樣。赫鴻軒跟母親說他在“曲協”工作,不唱了,專門做研究工作。還說五哥要是活著,在“曲協”一定會大展宏圖,新中國用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才。可惜,就差那麽一年……說這話的時候赫鴻軒的聲音變了,有點兒哽咽,他還想著老五。
看著赫鴻軒走遠了的身影,母親對我說,你記著,交朋友就得交這樣的,死了還念著。
我說,您死了我也念著。
母親說,你不會說點好聽的嗎?
我問母親“曲鞋”是什麽,母親說她也想不出,大概是跟“鞋”有關的。
三十年後我加入了“作協”,想起當年的“曲鞋”覺得好笑,“做鞋”比“曲鞋”似乎更直接,更好理解。
轉過年秋天,我進入了東城方家胡同小學。以前老舍曾經在這兒當過校長,遺憾的是我並不知道老舍是誰;當校長的老舍當時肯定也不叫老舍,叫別的什麽。進方家胡同小學是我父親的主意,不是衝著老舍去的。父親說,學校離家近,又在國子監旁邊,國子監是出太學生的地方,咱們家的丫丫保不齊能當個女大學問呢。要當“女大學問”的我實則還是一個懵懂糊塗的小玩鬧,我最喜歡的是拿粉筆在我們家的廊柱上畫美人兒,畫小王八。
懵懂糊塗期間,我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人——莫薑。莫薑對我的影響較我母親更甚,這是一個讓我一生受用不盡的人物。借用母親的話是,死了還念著。
莫薑被父親領進家門的時候我正趴在桌上做作業。這個細節之所以記憶特別深刻,是因為剛上小學,我被那些莫名其妙的注音字母“ㄅㄆㄇㄈㄉㄊㄋㄌ”搞得一頭霧水,幾乎要把書扔上房頂。可能學過注音字母的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曆,一個混沌未開的小孩子,剛上學便接觸這些抽象符號,其難度不亞於讀天書。這些符號讓我學習的興致大減。其實那時我已經能讀懂《格林童話》,也念過《三字經》、《千字文》一類童稚必讀,知道了些“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的規矩,自認大可不必回頭再學這擠眉弄眼的ㄅㄆㄇㄈ,就日日盼著教國文的高老師發高燒起不來炕。也許這個原因,高老師的確老生病,常常上課鈴聲響過,教室裏仍舊嘈雜一片,如吵蛤蟆坑。鬧聲中進來了張老師、王老師,都是代課老師,她們教得有一搭沒一搭,我們便學得十分的勉強。老師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多留作業,以免我們放了學去野逛。於是,我課餘的很長時間得跟這些“臭螞蟻”(我一貫將注音字母稱作“臭螞蟻”)打交道,把人的心情弄得很糟糕。
現在,注音字母被漢語拚音替代,小孩子們同樣麵臨著一個思維模式的轉變,現在的孩子都聰明,沒把它太當回事就過去了。那時候的我卻過不了這一關,對這些麵目猙獰,跟日本片假名長相相近的符號至今深惡痛絕。
莫薑來的那天下了雪,是入冬的第一場雪。雪不大,下得羞羞怯怯,但是很冷。那時,看門的老張還沒走,母親讓老張給各屋掛上了棉門簾子,以擋住北京肆虐的西北風,挽留住房內的些許溫暖。家裏除了父母的臥室和堂屋生了爐子,其餘各屋都冷如冰窖。我的手背、耳朵和腳都生了凍瘡,手尤其嚴重,腫得發麵饅頭一般,還流著黃湯,看著甚是悲慘。那時候,小孩子都生凍瘡,沒有誰特殊。我特別怕屋裏熱,一旦暖和過來,手上、腳上的瘡就開始癢,癢得無法抓撓,痛苦不堪。
傍晚,飯已經吃過,我舉著書本,在母親的房裏艱難地用那些“臭螞蟻”拚出了書上的一句話:“大風刮破了蜘蛛的網。”知道了“臭螞蟻”們想要表達的意思,正有些憤憤然,父親進來了,隨著父親進來的是一股冷風和他身後一個已不年輕的婦人。
依著往常我會嚷著“今天帶回什麽好吃的來啦”撲向父親。但今天沒有,今天父親的身後有生人。母親說過,女孩子在外人跟前要表現得含蓄、有教養。我是小學生了,再不是院裏院外招貓遞狗的丫丫。我閃在母親身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父親和這個陌生的婦人,不知父親給我們又製造了一個怎樣的驚奇。
父親是性情中人,他的藝術氣質常常讓他異想天開地做出驚人之舉。母親說父親想一出是一出,這點跟好奇心盛的七舅爺倒是一致,老小孩似的。比如上了一趟昌平,就從德勝門外羊店弄回三隻又老又騷的山羊,養在庭院的海棠樹下,以製造“三羊開泰”的吉祥。那些羊都是來自內蒙古的,崇尚自由且無禮教防維,一隻隻長著長胡子,挺著堅硬的犄角,老祖宗般在院裏又拉又尿;使勁兒地叫喚,還要不停地吃,把家裏搞得臭氣熏天。無奈,母親在父親去蘇杭遊曆之時,讓我的三哥將開泰的三羊送進了羊肉床子。
羊肉床子是回民開的肉鋪,也兼賣牛肉。按習慣,北京人隻說羊肉床子而不說牛羊肉鋪。羊肉床子自己宰羊,有專門的人將張家口的西口大羊趕到北京來賣。羊肉床子挑選其中鮮嫩肥美的羊,請清真寺的人來羊肉床子宰羊。阿訇先對著羊念經,然後才能下刀放血,把羊肉掛在木頭架子上,羊心羊肝擱在案子上出售。
羊肉床子的秤砣是銅的,扁扁的,稱完羊肉的時候,賣羊肉的愛使勁礅那個小秤砣,響聲很大,這可能是所有羊肉床子的習慣。以往我跟著廚子老王去羊肉床子買肉,一進羊肉床子就提心吊膽,盯著那個小秤砣,時刻提防著那聲響動,成了心理負擔。所以老王就事先跟賣羊肉的打招呼,勞駕,您別暾秤砣,我們家小格格害怕。
這回羊肉床子貿然進來三隻老活羊,人家不收。說這三隻羊是沒經過念經的,不能吃,這樣老的羊肉也沒人買。老三說我們不要錢,白送。人家還是不要。老三扔下羊調頭就跑,賣羊肉的拉著羊在後頭追。老三不敢直接回家,跑到北新橋上了有軌電車,賣肉的拉著羊上不了車,就在下頭罵,老三紮在人堆裏不敢抬頭,回來一肚子氣對著我母親撒。
還有一回父親去遊妙峰山,去了三天,趕著兩輛大車回來了,車上各裝了一棵白皮鬆,轟轟烈烈地進了胡同。看門老張站在門口望著這列車馬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父親則稱讚這些鬆樹珍貴,造型獨特,讓人賞心悅目。父親找人在後院挖坑栽樹,一通忙活,花錢不少,給我們家製造了一個“陵園”。
母親不便直說,很策略地提示,醇親王在海澱妙高峰的墓塚也有很多白皮鬆,棵棵都高大粗實,價值連城。父親說七爺是七爺的,他的是他的;他的樹也高大粗實,也價值連城……好在我們沒有像扔羊一樣扔樹,那些來自西山的偉大的白皮鬆還沒過夏天就死完了。我們家的後院成了柴火堆,成了耗子、刺蝟、黃鼠狼們的遊樂場。
更有一回,人們傳說清虛觀出了大仙爺二仙爺,去頂禮膜拜者無數,說是靈驗無比。仙爺們其實是兩條長蟲,深秋時節,長蟲們要冬藏,不知還能不能活到明年。老道不想養了,父親將仙爺們請回家來,也不供奉,隻說是兩條青綠的蟲兒很可愛,就當是蟈蟈養著。仙爺們被安置在玻璃罩子裏,放在套間南窗台上。沒一禮拜,那兩條長蟲鑽得沒了影,害得一家大小夜夜不敢睡覺,披著被臥在桌上坐著——誰也不知道它們會從哪兒鑽出來。
現在,父親領回的不是羊,不是樹,不是長蟲,是一個人。
母親臉色很平靜,她已經習慣了這一切,無論是羊是樹是長蟲還是人。
父親身後的女人穿得很單薄,就是一件青夾襖,胳膊肘有兩塊補丁,挎著個紫花小包袱,身子凍得微微顫抖。看得出她在克製著哆嗦,努力地使自己顯得舒展。燈光下,女人的麵部顯得青黃黯淡,臉上從額頭到左頰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這道痕跡使她的臉整個破了相,破了相的臉又做出淡淡的微笑。那不是笑,實在是一種扭曲。這讓我想起京劇《豆汁記》裏窮秀才莫稽的唱詞:
大風雪似尖刀單衣穿透,
腹內饑身寒冷氣短臉抽。
眼前這張臉大概就屬於“氣短臉抽”的範疇了。
戲裏邊金玉奴在風雪天為自己撿了個丈夫,在同樣惡劣的天氣裏不知父親為我們撿回個什麽!
父親將女人推到前邊來,告訴母親女人叫莫薑,是他在頤和園北宮門撿的。父親特別強調了,他不把莫薑撿回來,莫薑今天就得凍死在北宮門,因為她已經無家可歸了。父親說得很輕鬆,就像他在外頭撿了塊石頭,撿了塊磚,自然極了。
被叫做莫薑的女人頭發花白,看上去有五十多歲了。即便臉上沒有疤痕,也說不上好看,一雙單眼皮的眼睛細細的,低垂著;巨大的傷疤使她的臉變得猙獰恐怖,像是東嶽廟裏的泥塑。出於禮貌,莫薑抬起眼睛,輕輕地叫了聲“四太太”,便收回目光再不言語。“四太太”是外人對我母親的稱謂,我父親排行老四,人們都叫他“四爺”,母親自然就是四太太了。母親看莫薑頭頂梳著發髻,沒有纏裹過的腳上穿著一雙爛舊的駱駝鞍毛窩,說,你是旗人?
莫薑說是。說家住西陵常各莊,祖父是西陵的掌燈,是皇帝陵前負責點燈的包衣。祖姓他他拉,莫薑是她的名。母親問她怎的沒了住處,莫薑說原本在北宮門西邊的西上村租了間房,今天到期了,房東把房收回去了。問她家裏還有誰,莫薑說娘家沒人了,她男人叫劉成貴,是廚子,前些年死了,她就一個人生活。母親還想問她臉上的疤,張了張嘴,終沒好意思說出來。莫薑窺出母親的意思,淡淡地說這道疤痕是她已故的男人給她留下的。她男人脾氣不好,那天正好在剁餃子餡,兩口子拌嘴……其實就劃了層皮,劃在臉上就長不好了。
該問的都問了,該說的也都說了,經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母親不再說什麽。她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力拒絕這個突如其來的莫薑,就像她沒有理由拒絕那些羊和樹。
父親說晚飯他在老三那兒吃過了,隻這個莫薑從中午就沒有吃飯,讓母親給做點兒什麽。母親說廚房的火已經熄了,櫃櫥裏還有一碗豆汁稀飯,湊合一下吧。父親說也好,莫薑卻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也沒有拒絕,看來是餓得很了。母親端來了豆汁,就著房內的鐵皮爐子熱。那時候絕沒有微波爐和電磁灶一類,想溫點兒湯水什麽的極難,母親不可能為了一碗豆汁在廚房重新生爐子,那是一件太麻煩的事情。自從廚子老王回老家以後,我們家便是母親下廚。母親沒有山東人老王的手藝,窮門小戶的出身注定了她的烹飪範圍離不開炸醬麵、疙瘩湯、炒白菜、燉蘿卜一類的大眾吃食,這是我和父親都不滿意的。大家都格外想念回家探親的廚子老王,盼著他早點兒回來。
母親端來的豆汁是我晚上吃剩下的。父親沒在家吃飯,母親便怎麽省事怎麽來,她在娘家的時候愛吃豆汁煮剩飯,就老醃蘿卜;我們的晚飯便是豆汁煮剩飯,就老醃蘿卜。豆汁飯酸餿難聞,老醃蘿卜鹹得能把人齁死,我吃了兩口,不吃了。母親卻吃得津津有味,拿筷子點著我的碗說,吃得菜根,百事可做。人家古代賢人都行,你怎就不行,難道你比賢人還賢?
我說我不當鹹人,這老醃蘿卜,看兩眼就能把人鹹個跟頭,咬一口能給鹹人當姥姥。鹹人嗎,誰愛當誰當吧。母親沒辦法,拿來點心匣子,讓我從裏邊挑,我挑了塊薩其馬,拿了塊槽子糕,正要向一塊自來紅月餅伸手,母親說,夠了!
現在,母親把剩豆汁拿來給莫薑吃,多少有打發叫花子的意味,我都替母親不好意思。莫薑自然不知道這些,雙手接過了那碗溫暾的、麵目甚不清爽的豆汁,認真地謝過了,背過身靜悄悄地吃著,沒有一點兒聲響。從背影看,她吃得很斯文,絕不像父親說的“從中午就沒有吃飯”。我想起了戲台上《豆汁記》裏窮途潦倒的莫稽,一碗豆汁喝得熱烈而張揚,又刮乂舔,吸引了全體觀眾的眼球。同是落魄之人,同是姓莫的,這個莫薑怎就拿捏得這般沉穩,這般矜持?
喝完豆汁的莫薑堅持要自己把碗送回廚房,一再說自己在堂屋吃飯已經很失禮了,不能再讓太太受累。母親就領著莫薑到廚房。母親和莫薑一走,父親就對我說,這個莫薑,是北宮門賣花生仁的。
北宮門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當時老三在頤和園裏工作。頤和園內靠東邊有德和園,德和園內有大戲台,園東邊夾道裏有幾個相同的小院,老三就住在其中的一個院裏。院子挺大,房也高,前廊後廈,睡覺的雕花木炕嵌在北邊牆裏。這樣的房子在有皇上那會兒不知道是給誰住的,現在住了園裏的職工。沒上學的時候我和父親常到老三那兒閑住,父親在園子裏畫畫,我就滿園瘋跑,不到吃飯時候不回家。頤和園的自由歲月,充盈了我學齡前的大部生活,裏麵的犄角旮旯都被我“臨幸”過不知多少遍,連園子裏的鬆鼠和水牛兒我都認識。
出了老三的院門往北是個小城門,北邊門楣上寫著“赤城霞起”,南邊是“紫氣東來”。我很喜歡這兩個詞,認真地記了。上學後,教語文的高老師讓用“來”造句,我造的就是“紫氣東來”,老師瞪了半天眼,讓我坐下了。我錯了嗎?我一點兒沒錯!回家跟父親學說,父親說,丫兒這個句造得好!
老三家斜對麵就是德和園大戲台,有時園子裏給職工放電影,幕布掛在西太後看戲的頤樂殿前,我們則坐在大戲台上看,整個一個大顛倒。也有時,有業餘的京劇團演出,水平極差,服裝也是瞎湊合,演出場所卻很輝煌,就是“龍會八鳳”的大戲台。那些演員唱著唱著唱錯了,竟然能回去重新出場,也沒人叫倒好,哄然一笑罷了。都是自己職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有時上頭演的和下頭看的還要說話。有回他們演《豆汁記》,排演了大半年,還借了一個外頭的金玉奴。待那金玉奴一上場,竟讓人大失所望,銀盤大臉,高顴骨,大齜牙,屁股大得像碾盤,穿個小短襖,走起路像狗熊耍叉。這副尊容還要招贅英俊小生莫稽當女婿,我真要替那莫稽喊冤了。金玉奴形象不好,但唱得不錯:
人生在天地間原有俊醜,
富與貴貧與賤何必憂愁。
我覺得這段原板很好聽。是呀,隻要人好,“狗熊耍叉”又有什麽關係呢。演莫稽的小生很出色,把那碗金玉奴施舍的豆汁喝得淋漓盡致,跟真的似的,不,比真的還真!莫稽唱得也好,主要是嗓子亮。可惜,在戲裏頭是個壞人,他當了官就看不起金玉奴了。
演莫稽的是我們家老三。
老三那時還是單身,正跟三嫂子談對象。他不會做飯,我們爺兒仨就在頤和園東南角的職工食堂吃飯。食堂的飯寡淡無味,比我母親做得還糟糕。頤和園附近也沒有好館子,我們的飯就很成問題。老三每禮拜進城一趟,讓我母親做出一鍋燉肉,路過“天福號”醬肉園,還要買兩個醬肘子,一並帶回頤和園。
頤和園東門是正門,有禦道,有大牌樓,過去是皇上、太後必經之地,肅整嚴謹。禦道旁邊沒有店鋪,皇上倒了幾十年還是如此。南邊一個小學,北邊一個醫院,都是頤和園的附帶建築。沒有商店,真正想買東西得出北門,即北宮門。那裏有幾個小雜貨鋪,賣油鹽醬醋,早晨還有些小商小販,提些鮮藕嫩薑來賣,多是附近村裏的農民。
值得一提的是北宮門西北角有個賣火燒的老趙。我之所以跟他熟識是因為“天福號”醬肘子得用燒餅來夾,買烤餅的任務向來由我承擔,父親是不幹此類事情的。嚴格說,老趙賣的是火燒而不是燒餅。北京人將燒餅、火燒分得很清楚,燒餅內裏有芝麻醬,外表粘著芝麻;火燒是發麵,內裏隻有花椒鹽,外頭不粘芝麻。火燒個兒大,燒餅個兒小,火燒二分錢一個,燒餅三分錢一個。老趙的火燒做得不地道,裏頭的麵常常還是生的就出爐了。我問老趙怎淨弄出些半生的玩意兒,老趙說他自己就是半生的。他的老姓是愛新覺羅,正黃旗;正黃旗來烙火燒,能弄出個半生的就不錯啦。
還有一個給驢釘掌的,他說他是皇上的三大爺。
“皇上三大爺”送了我許多削下來的驢掌片子,我不知這東西有何用場。“皇上三大爺”說,難得的好肥呀,回去泡水澆花,一棵西番蓮能長得比北宮門的鬆樹還高,花開得像石舫火輪船的輪子那麽大。我回來找了個罐子泡驢掌,一日三遍地看,滿屋腥臭。老三說可惜了那罐子,罐子是康熙青花。
我對北宮門的印象隻有這些,並不記得有賣花生仁的女人。
父親說莫薑的花生仁炒得好吃,脆香入味,鹹甜適口,是泡過之後烤的,非一般拿鹽土炒出的花生仁能比。父親向來對炒花生仁情有獨鍾。我知道文人們都是喜歡吃花生仁的。父親講過,大文人金聖歎,在含冤問斬前以花生米拌臭豆腐幹就酒,為自己餞行。沒吃幾口,時辰已到,官方讓他寫遺書,金聖歎一揮而就,然後慷慨赴刑場。他兒子將遺物領回,打開遺書,發現遺書上寫著“臭豆幹臭,花生米香,香臭兼備,滋味勝似火腿強”。父親的學問無法與“六才子書”的金聖歎相比,但在花生仁的喜好上卻如出一轍。大概是因了我的離開,父親不得不親自跑北宮門,跟那些引車賣漿者流打交道。處在飲食單調中的父親,自然對花生仁產生興趣;花生仁適了父親的口,就把賣花生仁的帶家來了。
這就是我的父親。
好在他沒把“正黃旗”和“皇上的三大爺”弄回來。
母親把莫薑安置在我的房裏,我不願意和生人睡覺,跟母親提出,母親理也沒理。其實我們家的房子很多,三進的四合院,哥哥姐姐們都先後離開了家,大部分房都空著。母親非要把賣花生仁的安插在我的睡榻旁邊,不知安的什麽心。
老北京,誰住哪兒都是有規矩的。我們家太太(祖母)活著的時候住在北屋正房,父親是兒子,兒子就得住在西屋,隨時伺候著,隨時請安,後頭北屋空著也不能住。太太去世,父親住正屋,哥哥們出去了我就住西屋,不能亂住。
從裏往外說,二門是垂花門,垂花門外南邊是一溜倒座南房,是客人住的,有時候仆人們來了親戚,也在南屋接待。大街門以內西南角是茅房,用月亮門隔成一個小院,與東南角的月亮門廚房小院相對。過去東南角廚房小院是廚子老王住的,西南角小院是女仆劉媽住的。茅房在院子裏位於“煞位”,用屎尿壓著,以惡製惡。與茅房相對的廚房,應著東廚司命的說法,將灶安在東南角;灶院北邊有小門和正院東屋廊下相連,東屋是飯廳,是一家人吃飯的地方。母親沒讓莫薑住劉媽的舊屋說明她就沒認可這個女人,沒有給她任何身份,心內對她還存有疑慮和防範。
我極不情願地把莫薑領進屋,母親夾著劉媽用過的一套被褥跟進來,扔在外屋的小木**,對我也是對莫薑說,就這麽的了!
我的嘴噘得老高。
這是我的母親的精明之處,小家出身有小家出身的心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