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裏的孫悟空有一個奇怪的習慣:在妖怪麵前自稱“外公”。比如:
他對偷袈裟的黑熊精,說的是:“快還你老外公的袈裟來!”
他對會玩圈圈的青牛精,說的是:“你孫外公在這裏!快早還我師父來。”
他對朱紫國賽太歲的小妖,說的是:“我是朱紫國拜請來的外公,來取聖宮娘娘回國哩。”賽太歲還憨憨地問他搶來的金聖宮娘娘:朱紫國請來了一個外公,百家姓裏有姓外的嗎?
可見,孫悟空真的有這個怪癖。那這個怪癖是怎麽來的呢?有這麽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孫悟空想要占妖怪的便宜,但又不想跟妖怪關係扯太近。
傳統中國是父係社會,爺爺和外公有非常明確的區別:爺爺和孫子是同宗;外公和外孫一般不同姓,更不同宗,不會出現在一個宗祠裏,所以才叫“外”公。
你要自稱是妖怪的爺爺,便宜是占到了沒錯,但你也變成了妖怪的同宗,自己也得被劃歸妖怪那一類。你要是自稱外公,既可以占到便宜,又可以劃清界限。因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外孫即使惹人疼愛,也不屬於家族一員了。外公雖然是祖輩,但和外孫並不是同宗,所以自稱是妖怪的“外公”,也不會和妖怪劃為一類。而且在古代,爺爺對孫子,那是有養育責任的。妖怪們為非作歹,這就叫有損門楣,爺爺那得負責。外公沒那麽多責任,當起來也就心安理得了。
而且,孫悟空其實特別會看人下菜碟。花果山的小猴子們,都叫孫悟空爺爺,孫悟空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這真的是自家人。而且他見了彌勒佛的童兒變化的黃眉大王,也是自稱孫爺爺。請注意,這個時候彌勒佛已經告訴孫悟空黃眉大王的真實身份了,所以他再找黃眉大王時便高聲叫道:“你孫爺爺又來了!”因為和神仙同宗,那是不會掉價的。和神仙同宗可以,和妖怪同宗就不行,孫悟空的這種心態,在社會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皈依者狂熱”。
社會學家發現,有些半路皈依某種宗教的人,往往比那些從小就信教的人更加狂熱。他們無論是參加宗教活動或是對外傳播宗教,都更加投入,更加熱情。這背後的根源有兩個:第一,他們因為半路皈依,要完成自己內心認同的塑造,就需要更加投入,這樣才能過自己心裏這關;第二,也是因為他們半路皈依,他們擔心被那些從小信教的人歧視,於是他們拚命要證明自己比那些從小信教的人更虔誠、更專注。
作為一種現象,皈依者狂熱並不限於宗教領域,任何精神領域都可能出現皈依者狂熱。現實生活中,那些實現了階層躍遷的人,往往特別鄙視自己出身的階層。這都屬於皈依者狂熱。
孫悟空對於自己身份的認同,也是出於皈依者狂熱。他本來是天產石猴,在花果山自立為王,和牛魔王這些妖怪稱兄道弟,其實應該屬於妖怪序列。但他半路進天庭當過散仙,有過編製,心裏就已經和妖怪們劃清界限了,不僅打起沒背景的妖怪來毫不手軟,而且特別在意被人叫成“妖怪”或是“妖猴”。西行途中,有老百姓看見孫悟空的相貌,嚇得直叫“妖怪”,孫悟空就很在意,還要辯解自己不是妖怪,是保大唐高僧西天取經的和尚。猴哥的這種心結,在“爺爺”和“外公”的稱謂之別上顯示得淋漓盡致。大英雄各懷心事,這就是猴哥最大的心事。
接下來說第二個原因,這是個令人感到溫暖的原因:吳承恩沒見過自己的爺爺,但和外公感情很深。當然,《西遊記》的作者是不是吳承恩存在爭論,本書第一篇就討論了這個問題。不過吳承恩是作者的可能性依然很大,因為書中有大量淮安方言,這一點白紙黑字,毋庸置疑。
比如淮安方言有“怪道”一詞,意思是難怪,怪不得。原著第十七回,觀音禪院的弟子們說起偷袈裟的金池長老跟黑熊精學過一些養生的法門,孫悟空說:“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歲。”
再比如書裏說豬八戒使用釘耙攻擊,用的動詞是“築”,這也是淮安方言。原著第十九回,豬八戒自誇九齒釘耙威力大,孫悟空就取笑他:“老孫把這頭伸在那裏,你且築一下兒,看可能魂消氣泄。”類似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這裏就不一一枚舉了。
所以,淮安人吳承恩是《西遊記》的作者或作者之一,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根據考證,吳承恩的父親名叫吳銳,愛好是到處旅遊,以及閱讀各種神魔故事。吳銳四歲那年,父親就去世了。所以吳承恩出生以來,就沒見過自己的爺爺,他也沒有機會叫別人爺爺。他對外公倒是印象很深,而且他有兩位外公,因為他父親除了正妻徐氏,還有一位姓張的小妾。吳承恩是張姓小妾的兒子,但也要認徐氏這個母親。所以他有一位張外公,還有一位徐外公。兩位外公和吳承恩估計也不乏含飴弄孫的親情時刻。對吳承恩來說,“爺爺”這個稱呼很模糊,“外公”卻很清晰。所以,《西遊記》裏孫悟空一口一個“孫外公”,也就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