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裏有個黃獅精,住在玉華州附近。他的光榮事跡,是偷走了孫悟空他們哥兒仨的兵器,還要擺什麽釘耙宴,結果被孫悟空他們上門剿滅了。
不過,除了這件事情有點兒不地道,黃獅精其實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原著裏麵說,黃獅精偷來兵器,要擺釘耙宴,就打發兩個小妖去買肉。你看,妖精要吃肉,還得花錢買。而且小妖買的是豬和羊。這裏的隱含意思是,不吃牛肉。因為古代要用牛來耕地,私自宰殺耕牛是違法的。隻有梁山好漢,才喜歡沒事吃兩斤牛肉。你看,黃獅精不但與人為善,還很遵紀守法。
更好笑的是,孫悟空後來用定身法,把那兩個小妖給定在原地一天。然後他和八戒變化成兩個小妖,沙僧變化成賣豬和羊的客人,回去找黃獅精,說錢不夠,還倒欠人家五兩,人家上門來要錢了。黃獅精居然說,讓手下去拿點兒銀子給他,不要欠人家的。後來他還同意留人家吃頓飯。你看,人類都自己來到你家裏了,你還給人銀子、留人吃飯,有這麽當妖精的嗎?
但就是這麽一個相對善良的妖怪,最後結局卻很慘,被孫悟空哥兒幾個鏟平了洞府,自己也被孫悟空打死了。為什麽好妖卻沒有好報?這裏麵有一個殘酷的原因:黃獅精認了一個不該認的幹爺爺,而這觸犯了《西遊記》的第一法則?——?階層差異不容打破。
黃獅精的幹爺爺是誰?是一隻九頭獅子,大號九靈元聖,本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騎。九靈元聖思凡下界以後,在凡間認了七個獅子孫兒:黃獅精、狻(suān)猊(n敧)獅、摶(tuán)象獅、白澤獅、伏狸獅、猱(náo)獅和雪獅。但這七個孫兒都被孫悟空他們給滅掉了。詭異的是,九靈元聖對七個孫兒見死不救,等他們死了才出手報仇。甚至連這七個孫兒的死本身,都像是九靈元聖有意為之。
這樣說是有根據的,我們來複盤一下七個獅子孫兒的死法。
獅子孫兒們前後兩次對陣孫悟空師兄弟。第一次,七頭獅子抓走了豬八戒;孫悟空使出身外分身的大招,將獅子們擊敗,還抓走兩隻獅子。第二次,九靈元聖親自出馬,讓剩下的五頭獅子去對付孫悟空幾個,然後自己去抓玉華州國王父子和唐僧。
這個布局非常莫名其妙:上一次七頭獅子尚且打不過孫悟空,這次居然派五頭獅子去和孫悟空對陣?九靈元聖自己明明更厲害,親自出馬居然隻是去抓玉華州國王和唐僧等幾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凡人?
這還不夠,九靈元聖抓到唐僧等人以後,對著苦戰中的獅子孫兒們淡淡說了句:“我先去也。”隨後就先回洞府去了。結果五個獅子孫兒果然不敵對手,四個被活捉,黃獅精被當場打死。
更蹊蹺的還在後麵。九靈元聖回頭來找孫悟空他們算賬,此時孫悟空手上明明還抓了六個活口。九靈元聖如果在意自己孫兒們的性命,此時應該上演雙方談判、交換人質的戲碼。但九靈元聖這時候居然說了這麽一段話:“你這潑猴,把我那七個兒孫捉了,我今拿住你和尚四個、王子四個,也足以抵得我兒孫之命!”(第九十回)
這段話是什麽意思?翻譯一下:你捉的那幾個,愛咋咋地,我不管了;我要把你們幾個捉回去,給他們償命。
你看,九靈元聖根本不在意孫兒們的性命,甚至從一開始就有借刀殺人的嫌疑?——?他巴不得幾個孫兒們去死。
為什麽會這樣?因為《西遊記》裏麵有一個默認的規則:神佛和凡間的階層差異是不容打破的,兩個階層之間不允許出現交集;一旦出現,這個交集就必須被消滅。九靈元聖神通廣大,背景極深。他看到孫悟空到來,便知道自己回歸天庭的時候到了。所以他要扔掉獅子孫兒們這個包袱,畢竟這事壞了規矩。
黃獅精就屬於兩個階層交集中的一員,類似的還有黃袍怪和百花羞公主生的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都被豬八戒和沙和尚摔死了,而且死狀極慘。原著第三十一回裏,這一段描寫得十分殘忍:
卻說八戒、沙僧,把兩個孩子拿到寶象國中,往那白玉階前捽下,可憐都摜做個肉餅相似,鮮血迸流,骨骸粉碎。慌得那滿朝多官報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摜下兩個人來了!”八戒厲聲高叫道:“那孩子是黃袍妖精的兒子,被老豬與沙弟拿將來也!”
而且幾乎無人在意這兩個孩子的死。就是平時絮絮叨叨的唐僧,也沒有責怪八戒、沙僧無故殺生。這兩個孩子的父親是黃袍怪,也就是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這同樣破壞了《西遊記》的第一法則:階層差異不容打破。
看到這些例子,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麽觀音的坐騎金毛犼來到朱紫國,化身賽太歲,搶走了朱紫國的金聖宮娘娘後,紫陽真人會送給金聖宮一件七彩霞衣,使她穿上渾身長刺,讓金毛犼不能近身。你以為這是在保護金聖宮嗎?想多了,這隻是怕金毛犼在凡間弄出個孩子,打破了階層差異啊!
再看文殊菩薩的坐騎獅猁怪,他在烏雞國害死國王,自己當了三年假國王。但他從來沒有非禮過王後,這也不是因為他清高,他了不起,而隻是因為他做過絕育手術,有心無力,所以神佛對獅猁怪絕對放心。就算他身上出現醫學奇跡,和王後生下了孩子,那也沒關係。黃袍怪的兩個孩子,就是先例。
所以,《西遊記》的故事,還可以理解為,神佛借唐僧師徒之手,清理凡間,把那些妄敢挑戰階層差異的草根妖怪統統掃除掉。有價值的,收來做個奴才,比如膽敢盜竊袈裟的黑熊精、膽敢變成觀音的紅孩兒;沒價值的,打死了事,比如亂認爺爺的黃獅精、盜竊王母靈芝草的萬聖公主。曾經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其實地位類似被朝廷招安的宋江。宋江自以為,征討方臘,可以建功立業,不料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西遊記》最強大的草根妖怪,非牛魔王莫屬。當幫助天庭和靈山一起降服牛魔王的時候,孫悟空站在雲端,看見這個當年的結義兄弟,如今筋疲力盡、氣喘籲籲,跪下來乞求“莫傷我命,情願歸順”,不知有沒有想起當年在花果山,兩人也曾推杯換盞,把酒言歡?當年說什麽兄弟同仇,誰料最後隻道是覆水難收。
所以,一部《西遊記》,終究是神仙打架;所謂二十四史,也不過是二十四姓之家譜。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爭名奪利竟如何,必有收因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