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第二壺藥煎好已經過了晌午,陸澈服了藥說他有些犯困,便自顧自地躺下了。不過躺下之前,交代了我一件事。

他要我幫他去買兩身衣裳。

由於一路上都忙著逃命,陸澈來的時候什麽也沒帶,身上原本的衣裳又被人捅了個窟窿,還弄得滿是血汙,已經換無可換了。

我本來也想睡個午覺,但唯一的一張床已經被他給占了,憂煩愁悶間,便揣著銀兩出了門。

哪知這不出門不知道,一出門嚇一跳,僅僅一上午的功夫,陸澈幫我解圍的事就已經傳開了。我這才走了兩條街,便撞上三撮人,無一例外,都是來問我家裏那位富家公子的。什麽家裏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姓啥叫啥做啥,統統問了個遍。且越到後來越是離譜,什麽肩上幾顆痣呀,腿上幾根毛呀,內衣的顏色是白的還是紅的呀,隻要能滿足好奇心,千奇百怪的問題都能問出來。

怪隻怪這封陽縣向來太平,三姑六婆們平日裏閑得都快擰出水來了,如今突然間多出一樁八卦,自然是擠破腦袋地往裏湊。

一開始我還能應對自如,到了後頭,見著熟人便繞著走。

大約繞了七八條巷口,總算找到了一家沒什麽主顧的裁縫店。不想還沒來得及抬頭,我腳下一歪,便被人整個拽了進去。

待扶著桌角站穩,拽我的人方嚴肅地道:“舒婉,聽說你家裏來了個男人?”

我拍了拍腳背上的灰,瞪他一眼:“是又怎麽樣?”

小穀子一聽,當即歪倒在一邊,捂著胸口道:“我的心……”

我緊張地看著他:“你的心怎麽了?”

他憋了好半天,一字一頓地道:“很痛!”

我正欲問他要不要去看看大夫,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小穀子突然眉心一皺,抬頭望著房梁,整個一痛心疾首的模樣:“想不到你竟是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我們才三日不見,你就跟別的男人好上了!”

我額上的青筋一跳,抓著他的衣襟便將他整個人拎起來:“你胡說八道什麽?我什麽時候跟人家好上了?再亂說信不信我打死你?”

他整個人懸著空中,害怕地胡亂踢了踢腳丫子,最終脖子一硬,瞪著我道:“那你倒是說說,你家隻有一間房,堂屋廚房寢臥都在一塊兒,你們昨夜是怎麽睡的?”

我覺得手有點酸,又將他一把仍回椅子上:“他睡床,我睡地板不行啊?”

小穀子身形一僵,淒涼道:“我的心……更痛了。”

我無奈地撫了撫額,心裏的小火苗跳得很是歡快:“你到底想說什麽?今天給老娘說清楚!”

方作勢又要抓他,他趕緊抱頭蹲到了桌子底下,一邊躲一邊道:“上回你說想要件荷葉邊的衣裳,我偷偷拿店裏的布料做了一件給你,結果被我娘發現了,狠揍了我一頓,我嚇得不敢回家,躲到了你那裏。寒冬臘月的,你卻隻讓我睡地板,這回春暖花開,你卻讓人家睡床,還敢說不是跟人家好上了!”

我再撫了撫額,蹲在地上道:“那是因為人家受了傷,你身強體健的,能跟人家比嗎?我若不讓他睡床,萬一他受了濕氣病死了怎麽辦?”

小穀子微微一愣:“他受了傷?”

我點點頭:“我告訴你你不要說出去啊,這個人是我昨夜在弄堂裏救回來的,有人在追殺他。”

小穀子扶著桌子腿的手緩緩鬆開:“那你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我“嘿嘿”笑了兩聲:“沒事沒事,我跟街坊說他是我家的一個遠親,因為最近跟家裏的長輩犯了衝,這才到我家來躲躲,他的仇人應該找不到這裏的。”

小穀子擔憂地看著我:“那他要躲到什麽時候啊?”

我望著房梁一估摸:“起碼也要個十天半個月吧,好歹也等人家傷好呀!況且陸澈還交了一筆夥食費給我來著。”

小穀子略憂傷地往桌子裏縮了縮:“可是你們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這麽久,日後街坊鄰居要說起來,還叫我怎麽做人啊?”

我奇道:“這跟你有什麽關係啊?”

他低頭扭扭捏捏地道:“那個……整個封陽縣都知道,我們是青梅竹馬嘛,雖然我娘親不喜歡你,但是我是家中獨子,以死相逼還是會同意我們的親事的……”他抬頭憂慮道:“但萬一你因為這件事落下紅杏出牆的名聲,日後我們的孩子也會受到影響的不是?”

我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氣又往上竄了兩竄:“我什麽時候說要嫁給你了?誰說這是青梅竹馬,分明是青梅青梅!”

他不是很明白地看著我:“什麽是青梅青梅?”我正欲解釋,他又羞澀地笑了兩聲:“哎呀,管它什麽青梅青梅,你現在不肯嫁給我沒關係,我已經盤算過了,像你麽凶悍的女子日後肯定沒人要,等你熬成了老姑娘,總會嫁給我的。”

我咬牙切齒:“你還挺自信的嗬!趕緊出來,拿兩件男人的衣裳給我!那位公子還等著穿呢!”

小穀子身子一僵,又打算捂胸口了。

我趕忙將他拖出來:“你別捂了,我之所以對他這麽好,不過是看上他的錢財。我爹當年說過,這世上賺錢的方法有三種,一是踏實肯幹,不過這種人庸庸碌碌一輩子,沒什麽大出息。第二種是投機取巧,不過風險太大,弄不好就是傾家**產,跟我賭錢是一樣一樣的。第三種就是壟斷圈錢,也就是像現在這樣,先設法將這個金主綁住,讓他依靠我、信任我、離不開我,日後我再慢慢地撈,一筆一筆地來。”

小穀子聽完挖了挖耳朵:“行了行了,一說到錢你就來勁。”

我都懶得說他,像他這種甘心做個小老百姓的頭腦怎麽懂得我想當大財主的心?有錢走遍天下,沒錢寸步難行。我爹當年病得奄奄一息時若能有個二兩銀子看病,也不至於早早地撒手而去。如今我孤零零的活在世上多不容易啊!不趁機撈點錢做嫁妝,日後嫁入夫家都被人看不起。

當然,這些話若說出來,小穀子指定又要說他不會嫌棄我雲雲,我懶得跟他較勁。終歸我日後是不會嫁給他的,他在我眼中,身體上雖是個男子,但心靈上就是個嬌滴滴的小閨女。連蟑螂老鼠都怕,還怎麽跟我那些凶巴巴的債主對抗啊?當姐妹還好,夫君的話……想起來就起雞皮疙瘩。

從小穀子的裁縫店出來,路過榮叔的豬肉鋪時我略駐了駐足,順手帶了根豬蹄回去。陸澈失血體虛,謝大夫說了,要多補補,傷口愈合得快。

我喜滋滋地提著大包小包趕回家,入門時卻覺著不對。之前我分明記得出門時是將院門掩上的,怎的現在卻開了條縫?該不是陸澈的仇家找上門了吧?

我膽戰心驚地將東西放在一邊,打算趴在牆頭看上一看。

搬石頭,墊腳,攀爬,忙活好一會兒,我總算在自家的院牆上冒出個頭。不過舉目望去,院子裏曬花瓣的簸箕、擠花汁的碾子、打水的水桶,一切都井然有序,不像是有惡人進去的模樣,更沒有半點打鬥的痕跡。

我懸著的心稍稍往下放了放,正欲悄悄然從牆頭翻進去,不料牆角處的槐樹下忽然冒出顆腦袋。那腦袋驚訝地望著我:“盈盈姑娘,你這是做什麽?”

我身形一頓:“呃?是陸公子啊!你不是在睡午覺麽?怎的出來了?”

陸澈仰頭望著我道:“方才家裏有客人來訪,將我吵醒了,我在房裏實在憋慌,就出來曬曬太陽。”說完睨我一眼:“倒是你,好端端的正門不走,幹嘛翻自個兒家院牆?”

我抹了把額上的汗:“我看著院門虛掩著,還以為是你的仇家來了呢,想說先從牆頭探探風來著,既然沒來,那我就放心了。”語畢我擺擺手:“你先等等啊,我這就進來。”說罷便翻下院牆,拎起地上的包袱進了門。

陸澈倚在院角的槐樹下,手裏撚著一朵槐花轉著圈兒,臉上雖沒什麽血色,身上的衣裳又破舊了點兒,但絲毫不影響他玉樹臨風的美好形象。

我笑眯眯地湊過去:“方才你說家裏來了客人?是什麽客人?”

他將手裏的槐花扔到一邊:“殷二娘。她說街坊鄰居都這麽叫她。”頓了頓,好似想起什麽般,又補充道:“哦,她說知道我受了傷,還送了筐雞蛋過來,就放在屋裏的灶台上。”

我恍然。

這殷二娘是封陽縣聞名十裏的美嬌娘,不過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原先嫁了個做木料生意的相公,但紅顏薄命,第二年便成了寡婦。如今雖風韻猶存,卻也逃不過徐娘半老。

隻是老歸老,她卻不服老,四處找人物色再嫁不說,還專喜歡挑年輕英俊的後生。也不知是太挑剔還是沒人要,總歸到現在還沒嫁出去。

我道:“她除了來送雞蛋給你,還說了什麽?”

陸澈仰頭回想一番:“也沒說什麽,就是說她往日與你關係不錯,我既是你的遠親,日後該多走動走動。”

我和顏悅色地“哦”了一聲,心裏卻直犯嘀咕,心道這殷二娘上回才損了我做的胭脂粗糙,還宣稱日後再不光顧我的生意,今日怎麽突然便與我親厚起來了?這人也忒善變了。

還沒鬧明白她唱的哪一出,陸澈忽然又道:“對了,這個殷二娘似乎得了什麽病症,方才與我聊著聊著,她忽然說胸口疼,讓我幫她揉揉。”

我肩膀一抖,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油然而生。這殷二娘素來風流,該不是瞧著陸澈人長得好看又有錢,想挖我牆角吧?

我緊張道:“那你幫她揉了沒有?”

他悶笑一聲:“說來倒有些對不住她。原本我是打算幫她揉的,不料下床時走得太急,絆倒了一旁的板凳,最後不僅沒幫上忙,反倒讓板凳將她砸傷了。”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我家可都是清一色的條凳,還是實木做的,那重量砸在腳背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好奇道:“那後來怎麽樣了?”

陸澈頗惋惜地道:“自然是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心想這殷二娘今日挖角不成還折了鋤頭,也該能消停幾日了。不過陸澈連胸口疼這種話都信,傻得跟智障似地,也難保日後不被人撬走,我必須盡快做好打算才行。

傍晚時分,我與陸澈吃完了一頓美美的豬蹄,他自顧自地站到房門口消食,我則掄起袖子在灶台前刷碗。

刷著刷著,我忽然想起個事兒。遂側頭問道:“陸公子,你的隨從大概什麽時候到啊?”

陸澈緩緩地回過頭來:“就這兩日吧,怎麽?”

我停下來道:“你也看見了,我這房子總共隻有一間,若你的隨從來了,他到時候住哪啊?”頓了頓,我又問:“你的隨從共有幾人?”

陸澈一笑:“也就三五個人吧。”

我一呆:“那不是得在我這院子裏打地鋪?”

他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忘了,這世上有一個地方叫做客棧?”

我又是一呆,這不是意味著那一扒拉隨從一到,陸澈便要跟著走人了?不成不成,我好不容易遇上個這麽闊氣的金主,怎麽能讓他飛了?

我將刷幹淨的碗筷放到櫥櫃壘起來,試探道:“這麽說,你過兩日也要與隨從一道住過去?”

陸澈歪著脖子想了想:“應當是吧。”

我手一抖:“那你交給我的夥食費怎麽辦?”萬一要找我退錢,我非跟他拚命不可。

好在陸澈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否則還真不知道打不打得過。

陸澈挑了挑眉毛:“放心好了,若真移去了客棧,那些銀子我也不會要回半分,全當贈你救我的感謝費吧。”

那就好,那就好。

雖說確實是心疼那幾十兩銀子,但為了不顯得那麽俗氣,我笑嗬嗬地道:“其實你誤會了,我不是貪那幾十兩銀子。我的意思是說,你既交了夥食費給我,我便該好好伺候你,起碼也該等你傷勢痊愈才放你走,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你這些銀子白花不是?”

陸澈嘴角一勾:“看不出你倒是個實在人。”

我謙虛道:“哪裏哪裏,拿人家手軟,吃人家嘴短,何況你還幫我還了債,我心裏實在感激得緊,你若就這麽走了,我於心不安啊。”

他默默然看了我一會兒:“既然你這麽誠心地想伺候我,我若還不識趣,那就太不識抬舉了。這樣吧,在走之前,我給你個好好服侍我的機會,如何?”

我肩膀一抽,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麽誤會。

我的意思是讓他留下來,怎麽就被曲解成了我想伺候他呢?莫非我表達的方式有什麽不對?果然是太含蓄了點兒麽?

這廂我還沒來得解釋,隻聽那廂他又立馬補了一道:“唔,正巧好幾天沒洗澡了,你先幫我打盆洗澡水吧。”

“……”

這些年來,我總以為自個兒厚臉皮的功力已經煉得如火純情,不料長江後浪推前浪,一山還有一山高。跟陸澈這麽一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將燒好的熱水一桶一桶地倒入澡盆子裏,心裏納悶極了。

我冒著被人砍死的風險當了一回恩人,不僅沒享受到恩人的待遇,還莫名其妙地成了下人,這叫我如何不納悶?

按理說,他本該尋死尋活地要感激我救了他,即便不來個以身相許,也好歹分我幾千兩家產。但故事發展到此處,怎麽反倒成了我巴巴地要伺候他感激他替我還了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看著澡盆子裏的水裝得差不多,又將今日新買的衣裳拿出來放好,我方打算到屋外去蹲著,順便好好將這亂七八糟的發展路線解上一解。

哪知前腳還沒踏出房門,後腳陸澈就問我:“你到哪去?”

我回過頭:“自然是出去候著呀!”

陸澈站到澡盆邊:“你方才不是說要伺候我?”他閉上眼,張開雙臂:“來,替我脫衣服。”

我腳下一軟,扶著門框顫抖道:“這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親啊!”

他張開眼,緩緩將手放下來:“要說授受不親,昨夜你救我回來的時候就已經看過了,現在還怕什麽?”

我捂著胸口道:“那是因為你昏過去了啊!我為了救你才看的。現在你清醒著,且還打算清醒地著看著我看著你的身子,還要看著我在你身上摸來摸去,這……”

這……咦?這不是更好麽?我看了他的身子就要對他負責,那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嫁到陸家。隻要成了他的妻,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我想花多少就花多少,想賭多大就賭多大,簡直就是長期飯票啊!

正想得出神,陸澈忽然將我喚醒,饒有興致地學著我道:“這?這什麽?”

我呆了一呆,想起我爹說過的一句話:世上的喜劇不需要金錢就能產生,但世上的悲劇多半都與金錢脫不了幹係。為了我將來的人生不悲劇,老娘今晚就豁出去了!

想罷我幹笑兩聲:“嗬嗬嗬,沒什麽沒什麽,我們來脫衣服吧。”

見我不再推辭,陸澈也不再多問,點點頭便繼續閉上了眼睛。

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見他已經擺好了姿勢,便開始不聲不響地幫他脫衣服。

縷金的腰帶解下來,陸澈寬大的外袍就如失了骨頭般鬆散開去,“嗖”的一聲,綢緞摩擦的聲音就是好聽。拉著他外袍的袖子一扯,滑滑的綢料便極輕易地被剝落下來。

如今僅剩下一件帶血的寢衣將他包裹著,結實的胸膛凹凸有致。

我偷偷地吞了口唾沫,半眯著眼睛開始幫他除去最後一件上衣。

大約手抖得厲害,脫到他左邊袖子的時候沒控製好力度,牽動傷口,令陸澈微微皺了皺眉。

其實他不皺眉還好,他這一皺眉,我的手就抖得更加厲害,以至於脫另一隻袖子的時候,“嘩啦”一聲,整個袖子就這麽被我扯了下來。

夜黑人靜,這一聲也就顯得格外清脆綿長。

我被這聲音一嚇,整個人就瞬時望著扯下的袖子呆住了。

陸澈眼睛猛地張開,看了看身上少了條袖子的衣裳,又看了看我,神情有些無奈:“你不必緊張成這樣吧?”

我不好意思地將視線下移,瞅到他寬闊的胸膛,趕緊將頭扭到一邊:“誰、誰緊張了?我不過是想試試你這衣裳做得結不結實。”為了增加此話的真實性,我又垂頭看了看手裏的袖子,皺眉道:“你看,這線一扯就斷了,一看就是裁縫偷工減料的結果。”

語畢我將掛在他身上的那一半衣裳也除下來,拎在手裏看了看,忽然靈機一動:“說起來我就認識一個裁縫,活好、靠譜,要不要介紹給你認識?報我的名字可以打九點九折。”且事成之後還能分我兩成的利潤。

陸澈聽完似笑非笑:“下次吧,今日你已經幫我買了兩身。”

我一想也是,若放在尋常人家,兩身新衣裳能穿好幾年了,他雖然有錢,但也不至於穿了就仍。

我想了想,又道:“沒關係沒關係,你的隨從要是想置辦衣裳也可以找我,到時候他們來了,我可以免費帶路。”

陸澈抽了抽嘴角:“多謝。”

我再想了想,繼續道:“其實你的家人朋友要做衣裳也都可以找我,或者你想做幾身給他們帶回去也成,照樣九點九折,如何?”

陸澈再抽了抽嘴角,正欲說話,迎麵便打了個噴嚏。

我瞅了一眼他的光膀子,一拍腦門:“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忘了你沒穿衣裳了。”我一麵說著一麵將手裏的袍子給他披回去。

披到一半又覺得不對,我方才幫他脫衣裳是要幹嘛來著?一瞅旁邊的浴桶終於想起來,我是要幫他洗澡來著。於是慌忙將他肩上的衣裳扒掉,著急道:“來,我們繼續脫,脫完到水裏去。”

語畢趕緊拽著他的褲腰帶,不料正猛力要拉,我的手便被他用力捉住。

陸澈笑笑地睨我一眼:“行了,我自己來就好。”

我不解:“你方才不是要我幫你脫麽?”

陸澈呲牙咧嘴地將我捉住他褲腰帶的手指掰開,往後退了退道:“我不過是肩上受了傷,動起來不大方便,要你幫我脫衣裳罷了,褲子我自己來就可以。”

我腮幫子一酸,額上瞬時滴出兩滴大汗。

“衣服”這個詞有時候泛指衣物,但有時候又單指上麵穿的。從此時的情形來看,明顯我心中所悟的與陸澈口中所講的不是一個意思。鬧了半天,敢情是我自個兒悟錯了?

我抹了把額上的汗,趕緊一麵退出房門,一麵道:“陸公子請便,嗬嗬,請便……”

如此一鬧,我終究是沒見著他的身子,自然也沒辦法對他負責了。而聽陸澈的意思,他那三五個隨從馬上就要找來,屆時,他也馬上要夥同這些人一道移去客棧。

我整夜翻覆難眠,深深憂慮這麽個闊氣又英俊的金主長翅膀飛了。

想了一晚上,終於找到問題的重點。陸澈之所以要搬到客棧,是因為我這房子不夠大,住起來不方便。若我能換一座寬闊些的房子,他興許就留在這兒了。

不過,買房子沒錢怎麽行?如今我大燕朝國泰民安,房價也迅速飛升,從小皇帝繼位起的短短三年之內便翻了四倍。我手裏總共就九十多兩,其中還有一部分要用作陸澈的醫藥夥食,要想買房實在是有些困難。

又在草席上輾轉了百八十回,**的陸澈終於忍不住了。

“你睡不著?”

我點點頭。瞧著煮熟的鴨子快飛了,怎麽可能睡得著?但周圍烏漆麻黑的,估摸著這個動作他也看不見,便出聲道:“我沒事,你自個兒先睡吧。”

**的影子翻了個身,麵朝著我道:“地上潮濕,你墊的席子也涼,要不挪到**來睡?”

我趕緊推辭:“不必了,我隻是在憂心一件民生大事。”

陸澈將腦袋挪到床沿,饒有興致地道:“想不到你一個女子也懂得憂國憂民,正好我也睡不著,不如說來聽聽?”

我將枕頭挪過去些:“你說新皇登基三年,他都幹了些什麽?不為百姓謀福祉也就算了,眼下房價還越來越高,短短三年就翻了四倍。你知道再這麽下去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廣大窮苦百姓就要露宿街頭了!”

**的人一動不動:“有這麽嚴重?”

我憂鬱道:“必然是有這麽嚴重!你看我這屋子,風雨中已經險危危地屹立了上百年,雖然翻修過幾回,但如今也是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若再買不起房,等它哪天一塌,我就隻能守著廢墟過活了。”

黑暗中,陸澈靜了一瞬:“你一個姑娘家,獨自過日子確實艱難了些。”

我抱著被角歎息一聲:“豈止是艱難?那必須是非常艱難!每天不僅要砍柴做飯洗衣服,還要……”我撇了撇嘴:“算了,你這種有錢人怎麽能理解我這種小老百姓的苦楚?還是趕緊睡覺吧。”

**的人久久不語,本猜測著他是在為我惋惜,不料沒多久就傳來了輕微的呼嚕聲。

我抽了抽嘴角,方才是誰說正巧也睡不著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