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橫州城最有名的胭脂鋪,由於胭脂裏加了鄰國東尼國特有的香料,因此很是受城中名門貴女的歡迎。

前頭寧子也是經過了幾次這家胭脂鋪子,是天天兒的好生意,但是不知道怎的,今日來的人格外多些,寧子陪著劉媽媽排了會的隊才進了店鋪門。

劉媽媽是這裏的常客,出手很是闊綽,她挑著櫃台上最貴的幾個款式,漫不經心道:“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各要一盒。”

鋪子裏的夥計手腳麻利地包起來,劉媽媽照舊遞上了銀子,那夥計收下了,清點過,劉媽媽剛要轉身走,卻被他叫住了。

“劉媽媽,您這還差著二兩銀子。”

“還差二兩??”劉媽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買的胭脂,狐疑道:“怎麽?我這次買的都是之前買的那幾樣啊。”

“是是,樣數沒變,就是這兩天,漲價了。”店夥計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漲價了?怎麽又漲價了?”

那夥計歎了聲氣,才道:“您也知道,這幾年邊境一直不太平,這不是前兩天,又打仗了,本身咱們這香料就不好進貨,這下子,更是難上加難了,咱們也是沒辦法啊。”

“呦!”劉媽媽驚訝道:“又打仗了?”

“那可不,現在咱們跟那東尼國,就跟兩口子吵架似的,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的,可是苦了咱這些老百姓了。”

劉媽媽唉聲歎氣地補足了銀子,抱怨道::“再這麽下去,以後可是要用不起了。”

寧子在一旁不言語,心中卻也覺得揪心,橫州離著邊境不算遠,前頭打仗的這些年,百姓的日子已經受了不少影響,現在聽那夥計說,香料都進不來了,想來這一次是陣仗不小,她不由得為以後的日子擔憂。

劉媽媽倒是沒怎麽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出了胭脂鋪子,便又一頭紮進了不遠處的裁縫鋪,這兩家鋪子隔著不遠,他們便沒有乘車,走幾步就到了。

寧子看著,這幾日街上似乎是多了很多外鄉人,他們衣著打扮很是怪異,極有可能是從邊疆來的,後來劉媽媽量衣服的功夫,她便好奇地打聽了幾句,才聽說,邊境這次又毀了不少村子,這些外鄉人便是從那處逃難來的。

人堆裏,難免有些杞人憂天的,哀歎道:“咱們這個橫州城,怕是也不保了……”

有的人卻不以為然,反駁道:“這外頭大大小小的仗打了這麽多次,咱們橫州城都好好的,這次也是一樣的……”

有的人倒是滿不在乎,隻道:“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咱們這日子也是過一天算一天,大不了,等到真打過來了,就跟街上那些人一樣,跑唄!”

人們討論的熱火朝天,卻聽寧子問了句話:“都跑了,這個城,誰來守?”

“誰來守?”大家笑了起來,“這可不是咱們能操心的事了,有官老爺們在呢!”

“官老爺?”寧子暗自笑笑,原來還有人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在董知府那樣的人身上呢……

再說那頭書院裏,寧子昨天就那樣走了, 江景澈心中隱隱後悔。他知道自己話說得重了幾分,本想著,等今日見到阿寧,再跟她好好說說的,他起了個大早,就等著阿寧來,沒想到,卻隻等來老胡捎來的話。

江景澈坐在椅子上,指腹輕撚,似是不死心,又問:“她說了是去幹什麽?”

“這倒說了,是陪她們管事的去采買些胭脂水粉還有衣物的。”

“她那個管事的……”江景澈喃喃,心中總有些不放心。

“管事的怎麽?”老胡見他沒說下去,發問道。

“那個管事的老太婆連采買都要帶著阿寧,我聽外頭都說,她對阿寧有些非分之想呢!要真如此,那可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旁伺候的五福不滿地嘟囔起來。

“五福慎言!”江景澈瞥了一眼五福,警誡道,他又問:“她今早來同你說的時候,你可見著模樣了?是高興?還是生氣的?”

老胡被他問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笑笑道:“不過是去買點東西,什麽高興還是生氣的?”

江景澈失聲笑了出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是有幾分刁鑽了。

“你們先生問的啊,可不是阿寧去上街高興還是生氣……”馮立行笑著從外頭走進來,顯然是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老胡和五福問了好便退下去了,馮立行自顧自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笑嗬嗬地看著江景澈,饒有興致地問:“怎麽,跟你的小徒弟吵架了?”

江景澈自嘲地笑笑,“許是我太嚴厲了。”

“那是嚴厲了些,”馮立行讚同地點點頭,“做老師的,嚴厲是件好事,可是阿寧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同書院其他學生不一樣,你啊,還是得注意點……”

江景澈微微歎息,他何嚐不知道阿寧同其他人不一樣,可正是因為不一樣,他才要為之付出更多的精力,他隻怕自己哪怕是一絲一毫的鬆懈,那人的一生就會出現偏差,路走歪了,可就怎麽拉都拉不回來了。

“她若是像阿婉一樣乖乖順順的,我才懶得操這份心。”

馮立行聞言搖了搖頭,“你這句話可說對了,你對阿婉可遠不及對阿寧上心,但是,可不是因為誰更乖順。”

“那是什麽?”

馮立行淺淺抿了口茶,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不答反問:“你待阿寧,真的隻當自己的學生?明明最瞧不上對麵的人,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那日我隻是找人捎了一句話給你,你便火急火燎地趕了去戲台子,後頭聽說她去了雅苑,又是坐都坐不住了,我且問,你何時這麽沉不住氣了?江景澈,你有沒有想過,阿寧在你心中,到底是什麽分量?”

馮立行似是拷問,但又好像,每一句話中都帶著答案。

江景澈沉默下來,問題的答案呼之欲出,昭然若揭,但他隻是揮揮手,撫平了心中皺起的漣漪,隻道 :“我這個當老師的,自然不能由著她放任自流,她總是惹是生非,我能怎麽辦?”

馮立行似乎是對他的執拗習以為常,他隻是笑笑,問:“怎麽,同我都不能說實話?”

江景澈起身,走到了窗邊,隻留給馮立行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實話就是,以她如今的處境和身份,我的心思,不該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