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佳人相伴,本是美事一樁,二位姑娘何必因為一點小事壞了這氣氛呢?”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幾個人紛紛轉過頭去,隻見一身穿水綠色緞麵袍子的男子自花叢中走來,顯然是將方才二人的談話聽了去。

“你是什麽人?為何在這裏偷聽我們說話?”馮立婉登時起了敵意,質問道。

那人在馮立婉身前站定,微微挑眉,道:“看來這位姑娘這說話帶刺,是骨子裏帶的。”

“你這話什麽意思?”

“方才姑娘說話的聲音之大,隻怕是整個小花園都能聽見的,隻因為在下站了出來,您便斷定我是在偷聽,,而這位叫阿寧的姑娘……”說著,他指了指阿寧,“人家在翠鶯樓謀生計,不偷不搶,您便夾槍帶棒地奚落她一頓,自打我見到姑娘到現在,您可是一句好聽的話都沒說出來啊。”

馮立婉很是不服氣,“你懂什麽?我們是在說正事,我那怎麽叫奚落?我那時規勸。”

“規勸?”這位公子又笑了笑,“好,即便是規勸吧,在下倒覺得方才阿寧姑娘說得極是,有句話,不知道您聽沒聽說過,未經人苦,莫勸人善,您是一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當真是沒有資格以這種高高在上的資格指點他人的。”

“你……”馮立婉心中更氣,卻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用力地點著頭,道,“行行行,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什麽叫不識好歹,才懶得管你們!”說完,她氣鼓鼓地拂袖而去了。

阿寧這才對著這位公子行了個禮,客套道:“多謝公子。”

“這有什麽好謝的?”那公子聳聳肩,“我本來,也沒想指責她,是她先不分青紅皂白地責怪我,我給自己出口氣罷了。”

阿寧見這位公子還算隨和,心中徒增親切,她剛要再說點什麽,那阿燕卻來催促了:“二位姑娘,賓客們馬上就要落座了,請移步。”

她們乖巧的應下,跟著阿燕到了席間,這裏已經坐了不少的賓客。

寧子和花容並排坐下,便準備開始表演了。

花容依舊是很不放心,小聲問:“你當真能唱?”

寧子雖對自己的歌喉沒什麽信心,但有花容陪著,她也不慌不忙,便點了點頭。

話音剛落,她不經意間瞥了一眼台下,整個人卻呆住了。

今日真是來的都是貴客,馮立婉亦坐在當中,隻是阿寧方才光顧著說話,卻忘了想想,她,怎麽會來?

如今見著坐席上那個淡然坐著的人,她才恍然大悟,馮立婉,原是陪著江景澈來的啊……

終究,他們還是以這種方式相見了。

他仍是一副與旁人格格不入的模樣,獨自坐在那裏喝著悶酒,旁人的招呼亦是淺淺回應,話並不多。

他明明不聲不響,卻是一舉一動都牽動著阿寧的心。

偶爾馮立婉攀著他的胳膊同他說幾句什麽,笑靨如花,滿臉的天真,江景澈聽完會笑笑,正是這難得的溫柔的笑意,在阿寧心中掀起層層波瀾,酸楚又刺痛。

花容看出了阿寧的不對頭,她巡著她的目光放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前排的江景澈和馮立婉,她擔憂地看著身邊的阿寧,“你沒事吧?”

阿寧隻是搖搖頭,卻道:“原來他一直都在,方才馮立婉那般數落我,連一個生人都願意出麵為我說句話,他卻能做到不聞不問。”

花容自然是知道她心裏不是滋味,又道:“你若是唱不出來,就回後堂歇歇,這裏我來應付。”

寧子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嘴角,笑道:“無妨,一直躲要躲到什麽時候?既然認命了,那就早晚都要麵對的。”

董知府此時姍姍來遲,隻見他身邊跟了一個女子,落座在他身前,親自給董敬誠倒酒,看著甚是親密。

這女子身形十分婀娜,不比秋月差,阿寧定睛一看,才想起,這正是上回在香滿樓遇見知府和刺史時,身邊跟著的那女子。

而一旁的花容也認出了她,她不禁喃喃道:“竟然是她……”

“你認得她?”阿寧十分詫異。

花容點點頭,“不僅是我認得,你也應當是認得的,你還記不記得上回咱們來這裏,遇見的那個逐風閣的香音姑娘?”

寧子恍然大悟,她終於知道為何上回她會覺得這人眼熟了,原來,是在這裏見過的,“我記得了,她曲兒唱得很不錯,人也討喜,上次就能看出來,這人與知府大人關係匪淺……”

花容點點頭,她看著不遠處的香音和董敬誠,你來我往很是嫻熟,道:“看來如今的關係是更加不一般了……”

說話間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董敬誠站起來,依慣例說了些客套話,便落座了。

阿寧與花容相視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花容便撥動了琴弦,悠揚的樂聲響起,花園登時安靜了下來。

第一段是花容先唱,自然博得滿堂的喝彩,緊接著就是阿寧的部分了。

阿寧不敢看席下,她不敢猜想台下那人見到自己或詫異或鄙夷的目光,隻能低頭讓自己盡量沉浸在歌聲中,認真唱著。

然而她本就學藝不精,眼下心中酸澀難耐,胸口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著,明明不硬卻漲得難受,好像氣都出不來。

老師先前教的技巧這一刻全被她忘在了腦後,她隻覺得自己的嗓音愈發幹澀低沉,她明明努力想唱好,卻連發聲都困難起來。

好在花容的琴藝高超,她手指翻飛,琴聲飛揚,節奏緊湊,極大地掩飾了阿寧嗓音的不足,隨著曲調逐漸升高,大家都愈發沉醉其中,沒有人察覺,阿寧唱的愈發吃力了,就在大家聽得如癡如的時候,忽然,阿寧的聲音卡住了,猶如高山流水戛然而止,打斷了賓客們遨遊的神思。

緊接著,阿寧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堂上的賓客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花容的琴聲也逐漸笑了下來。

“這知府家的宴會,怎麽會找這般技藝不精的人來獻唱啊。”下麵有人快言快語道。

董知府驟然變了臉,他連話都懶得說,將唇邊的酒杯定定地放在了麵前的桌上,一臉不悅地招了招手,從旁邊上來了兩個人,走到了阿寧身邊。

顯然,這是董府的打手,這兩人與李四王五不同,他們身形短小精悍,看著起來手腕要更歹毒些。

寧子十分平靜,她覺得,比起在這裏強顏歡笑,被帶出去反倒是好些。

但她還是沒忍住,抬眼看了一眼下麵的江景澈。

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仿佛對周遭發生的事情充耳不聞,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雙眸始終低低垂著。